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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八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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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日恰逢七夕,李嶷雖連日有事,卻著實惦記著。洛陽之前雖久陷戰火,但眼下戰事既定,孫靖大敗,天子于東都正式登基,駐蹕於此,更有鎮西軍於城外駐紮,城中民心早已安定,今逢光復後的第一個七夕,早由天子名義降下旨意,解了此日宵禁,九門大開。城裡城外有小兒女的人家,哪肯錯過這般熱鬧,不僅白日裡結伴去城外燒香許願,捉喜蛛以便結萬字,更有折花插鬢、制同心膾等等東都舊俗,黃昏時分更是張燈結綵,歡聲笑語,準備蔬果,預備月下乞巧。 李嶷陪著裴獻在宮中領宴,君臣盡歡,直到起更時分才散去,退出行宮。今日過節,九門不禁,仰頭見滿天星河燦爛,他便也不回住處,徑直騎馬出城,快馬加鞭,直奔太清宮而來。 等到了太清宮,謝長耳早就候在此處,一見他來,喜出望外,上前替他拉住了馬,又見他拎著一個食盒,便問:「十七郎,這是帶了什麼吃食來?」 李嶷不由微微一笑,因為東都舊俗,七夕是要制同心膾的,今日宮中賜宴上亦有,他吃著覺得滋味頗佳,便私下命小黃門替自己裝了一屜,帶出宮來,但是一想到這膾肉名叫同心膾,卻也不便與謝長耳說了,只問道:「她們在何處?」 謝長耳果然沮喪道:「今晚說是要什麼乞巧,桃子與何校尉在臨水的閣子裡,不許我去打擾,說怕我驚了喜蛛呢。」 李嶷便不再多說什麼,拎著食盒,轉身朝後山池畔水榭而去。這水榭本就是竹子搭成的,更有一道九曲竹橋相連,水榭一側,卻有一方淩水的石台,那石台之上最宜玩月,設了有桌椅之物,果然他遠遠隔水便望見石台之上點著疏疏兩三盞燈籠,照見燃著艾草,並插放著茉莉等驅蚊之物,又見那桌上鋪著錦布,上面放著幾盤瓜果。桌邊兩把竹椅,阿螢與桃子正拿著扇子,坐在桌邊,似有一搭沒一搭在說著閒話。一陣風來,吹得池水微漣,池中荷花已經漸漸開得敗了,高高低低長滿了碧綠的蓮蓬,結了許多蓮子。待他走得近了,繞過花障,隔水忽聽見似是桃子的聲音道:「你還在生他的氣啊……」 他腳步不由一頓,便在花障架子後站定了,卻聽見她幽幽歎了口氣,說道:「他其實說得對,我只是生氣我自己罷了……」她的聲音仍透著幾分懨懨,似是無精打采,但隔著夏夜的涼風,還有隱隱約約的蛙聲,聽得不甚真切,他心裡卻是一甜。桃子不知又低聲說了兩句什麼,她似乎高興了一些,用手中的扇子,輕輕敲了桃子一記,桃子吐了吐舌頭,做了個鬼臉。他定了定神,踏上竹橋之後,卻有意加重了腳步,借著天上星河朦朧的光亮,桃子一回頭就瞧見了,說道:「是殿下來了。」旋即起身相迎,接過他手裡的食盒。阿螢卻恍若未聞,只是搖著手中的白紈扇,看著池中錯落的一頃碧荷。 桃子將食盒放在桌上,看了看阿螢,又看了看李嶷,忽道:「我去再拿些艾草來,這裡蚊子太多了。」說完轉身便走了,李嶷心中感激,心想日後一定多放謝長耳幾日休沐。 桃子腳步極快,三下兩下走過竹橋,轉過花障,想了想又藏身花障後,隔著薔薇的枝葉,向石台那處張望,只見李嶷已經在竹椅上坐下,卻是笑吟吟打開食盒。她兀自張望,不防身後突然來了一人,輕輕拍了拍她的肩,她不假思索,就要抽刀紮過去,方將刀子拔出來,回頭一看,原來正是謝長耳,他剛說了一個「你」字,便被她捂住了嘴,扯著袖子,一直將他扯走了。 話說那石台之上,李嶷打開了食盒,若無其事將同心膾取出來,又拿了竹箸,遞給阿螢,說道:「今日的膾肉好吃,我記得你愛吃這個,就拿了些來,給你嘗嘗。」 她拿著扇子,似有若無地輕輕搖著,半遮著臉,倒有幾分閨閣小兒女之態,到底沒接那竹箸。他卻也不急不惱,就捏著箸嘗了一塊膾肉,說道:「這個配酒才好。」又從食盒裡頭,取出小小一壺五雲漿,笑道:「我給你倒一盞?」忽又想起,說道:「你傷勢未愈,還是別吃酒了。」 她終於搖了搖頭,說道:「一身酒氣,吃得醉醺醺,反到這裡來耍什麼酒瘋。」 他確實在宮宴時飲了幾杯,此刻便舉起自己的袍袖來,認真聞了聞,笑道:「是吃了些酒,但我自己聞不見什麼酒氣,說是醉醺醺,委實也算不上。」 他見她搖著扇子不肯搭理自己,便沒話找話,伸手去摸桌上放著的一隻匣子,說道:「這是什麼……」 話音未落,卻只覺得手背一涼,原來是她用扇柄按住了他的手,冷冷地道:「這裡面是要暗殺你的毒藥。」 他便撲哧一笑,說道:「那還用得著那麼麻煩。」手指略一用力,匣蓋微啟,他便看清楚,匣中並無他物,乃是一隻極大的喜蛛,結得密密麻麻的蛛網。 此乃京中舊俗,七夕這晚,小娘子們定要捉喜蛛放在匣中結網,若是結得網密,便是巧多。他便笑道:「你瞧,我就說你這麼心靈手巧的人,必然是巧多的。」 她哼了一聲,並不理睬。 李嶷自斟自飲了片刻,水中忽然不知是風動,還是魚躍,風荷搖動,清露微響,她用扇子支著下巴,一時竟看得呆了,忽聽他低聲叫了一聲:「阿螢。」 她聽他這麼喚自己,起身便要離去,卻被他扯住了袖子,又喚了她一聲:「阿螢。」 她傷後衣服汙損不堪,暫居太清宮後,衣飾諸物皆是他派人送來的。這衣裳不知是不是從前行宮中預備的衣料,宮中奢靡,廣袖襦裙,夜間風涼,她外面又披著一層輕羅,被他扯住了,一時不得脫身。她心中惱恨,抬手便是一枚銀針朝他射去,他一偏頭躲過了,卻就勢伸手,將她攬入懷中,說道:「你的傷還沒好利索,別跟我動手了。」 她心中氣惱,卻知道自己穿著這麼一身衣裳,不便與他真動手打鬥,但袖子既然被他扯住,走又走不脫,掙扎起來又不像樣子,一時自欺欺人地扭過頭去,賭氣不再看他。 過得片刻,卻見他終於歎了一聲,撒開了手,卻回身在石台之側的桂樹上摘了一片葉子,含在口中,低低地吹奏起來。 那桂樹的葉子,便如一片薄薄的簧片,竟然能被他吹出高低不同好幾個音來。聽得片刻,她才聽出旋律乃是那首牢蘭河水十八灣。 星河無聲,四野寂寂,風荷水畔,他吹了片刻,終於扔掉了那片葉子,說道:「阿螢,你就不要再生氣了。」 見她不語,他膽子不由大了些,心思也活絡了些,說道:「我折蓮子給你吃好不好?」不待她答話,他便走到池畔,折了好幾支蓮蓬回來,然後細細剝開,將那碧綠的蓮子外殼剝掉,露出白嫩的蓮肉,一顆一顆放在盤中。見她不吃,他便將兩枚蓮子殼套在手指上,在蓮子殼上隨手一掐,掐出眉眼來,頓時仿佛一個小人腦袋一般,晃動手指,那小人便一下一下點著頭,他便學著俳優,在那裡自說自演,假裝一個蓮子小人道:「今日是七夕,牛郎和織女相會的日子呢。阿螢,你不要再生氣了。」然後換了另一種聲音,又換了一個蓮子小人,一點一點頭,似乎在說話:「今天這樣的好日子,十七郎,我早就不生氣了。」 她聽了這句話,便伸手去搶他手指上的蓮子殼,說道:「不要假裝我說話!」他本就身形頎長,將手一抬,胳膊高高舉起,她壓根就夠不著他的手腕,更遑論手指。她連搶了兩次,他身手靈活,一下子避開。她拽著他的衣袖將他的手腕往下拉,人不免傾身撲過去,他借勢摟住她的腰,將她攬在懷中,低笑了一聲,卻是將蓮子殼從指端退了下來,套在她的手指上。她十指纖纖,頂著那蓮子殼更像是小人兒戴著帽子,她急著要將蓮子殼從指頭上退下來,卻被他抓住了手,一低頭,正好吻在她的唇上。 她似乎怔了一怔,他吻得小心翼翼又珍惜萬分,她掙扎了一下,他怕捏痛她的手腕,於是手上的勁兒松了一些,但執著地沒有放棄這個吻。她最開始有些抵觸,到後來似乎整個人也放鬆下來,倚靠在他懷中,任由他表達著思念與渴望。再過得片刻,她踮起腳,手也從他衣襟上慢慢向上,最後終於圈住了他的脖子,他心中一喜,剛想將她摟得更緊些,忽然覺得頸中一麻,似被小蟲叮了一口,但眼前一黑,旋即整個人便失去了知覺。 他身形高大,她很費了一點勁兒,才將他拖到了屋子裡,直累得氣喘吁吁,怕他醒了,又補了好幾針麻藥。她剛剛收拾停當,桃子已經閃身從窗外進來,看著床上的李嶷,不由低笑一聲,說道:「校尉,成啦?」 她點了點頭,這種新配的麻藥極是厲害,桃子也是很費了一些周折和時日,才將這種麻藥配好。她問道:「謝長耳呢?」桃子撇了撇嘴,說道:「我紮了他好幾針,估計他三天都醒不過來呢。」 她伸手在李嶷腰間摸索,果然有絲繩系著小小一枚令牌,她便將令牌解了下來,對桃子道:「走吧。」 桃子見她果然尋得令牌,吐了吐舌頭,十分得意。阿螢與她已經走到了門口,忽然又回頭張望,屋子裡並沒有點燈,只有窗上的輕紗,透進來一些朦朧的星輝,照見他沉沉睡在床上,仿佛好夢沉酣。她在心中喟歎一聲,縱有種種不舍,最後仍舊決然而去。 桃子早就準備好了衣服,兩人換上,扮作了鎮西軍士卒的模樣。她們在太清宮中住了這麼久,早就將明哨暗探、各處巡邏的規矩摸了個清清楚楚。她們手執李嶷的令牌,性子又十分機靈,竟然一路順順當當,出了太清宮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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