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 |
| 八一 |
|
|
|
不等她再說話,他忽然又說:「不論你因為你家公子,是不是從此不再喜歡我了,我都還是會喜歡你。哪怕你真的說不喜歡我了,我也是不會信的。」 她不由又怔了怔,他說道:「你不要騙你自己,也不用來騙我,人是騙不了自己的。第一次見到你,你就把我踹到井裡去了,那時候我就想,好兇狠狡詐的人,下次一定也要把你踹到井裡去。可是後來見著你,明明可以對你下狠手,心裡卻有些猶豫,我也不知道為什麼。」 她嘴唇微微一動,想說話又忍住了。 他說道:「那天就在這太清宮,和你打賭,結果我輸了洛陽。可是我心裡卻說不出的高興,因為終於知道了,其實你也是喜歡我的。從那一刻我就知道,將來不論遇到什麼事,我不會不喜歡你,你也不會不再喜歡我,我們兩個,其實是一樣的人啊!阿螢,不論你是什麼人,什麼身份,你是小丫鬟,我喜歡你;你和別人青梅竹馬一起長大,我還是喜歡你。你不用想著拿話騙我,因為我知道你會一直喜歡我的,不論我是不是秦王,是不是什麼殿下,哪怕我只是一個農夫,是個吃不飽飯的窮小子,你還是會喜歡我的,就像我喜歡你一樣。」 她一時竟然無法否認,因為他說的都是真的。她沒有辦法騙自己,正如她沒有辦法騙他。他就是懂得她的啊,就像她能懂得他一樣。 風吹過,又有數片竹葉飄零落下,地上全是散落的竹蜻蜓。 他說:「阿螢,我年歲還幼的時候,乳母哄我說,如果有什麼心願,便放一個竹蜻蜓,等到竹蜻蜓落地的時候,心願自能實現。」 他看了看那些竹蜻蜓,因著風的微微吹動,有的滾落到青苔中去了,有的被吹得滾到山石邊,但更多的竹蜻蜓,還是零零星星,就在地上。 「那時候,我只想要我阿娘,旁人都有親娘,獨我沒有,所以我削了好幾個竹蜻蜓,爬到牆頭,一個接一個地往下放。可是等到放完了,卻知道,其實乳母是哄我的。那個心願,是放多少竹蜻蜓都沒有用的。」他的聲音之中,充滿了悵然。 她默然看著地上的那些竹蜻蜓,心裡早就明白,他到底想說什麼。他小時候有那麼多的遺憾,她又何嘗不是呢? 他道:「近日閒暇時,我就削了這些竹蜻蜓,人常說,傻事做過一次,便不會再做第二次。可是為了你,再傻的事情,我還是願意做的。阿螢,這些竹蜻蜓代表著我的心願,我的心願不是讓你原諒我,而是你別再這樣對待你自己。你心裡明明是喜歡我的,所以公子死了,你才這麼難過。如果你真的是喜歡他的,你早就一劍刺死我了,而不是像如今這般難過。他小時候對你好,長大了又愛慕你,可是你不喜歡他,你喜歡的人從始至終,都只有我。你明明知道,你不會因為他死了,從此後就不再喜歡我了,所以你才這麼愧疚,才這麼難過。你每天不願意吃藥,不願意好好保養自己,你在心裡怨恨的,其實不是我,你只是怨恨你自己喜歡我。」 她身子微微一顫,似乎被什麼擊中了一般,他扶著她的肩,說道:「憐憫和心悅,是兩回事,阿螢,你不用因為憐憫他,就必須喜歡他,愛慕他,這對你來說,也是不公平的。」 她有些倉促地移開目光,似乎不敢直視他的雙眼,心中也不知道在想什麼,只是震撼于原來他什麼都知道,耳中只聽他不徐不急的聲音說道:「你曾經跟我提起,當初崔倚說,成大事者,必經大悔恨。我做的決定,你惱我恨我,我受著便是。我並不想致崔公子于死地,你說得對,他罪不至死,我當時也確實猶豫了,並沒有立時沖下來救他,因為我著實惱恨他害得裴獻大將軍陷入九死一生之地,更恨他害得裴洊傷殘,那是我視作兄長一般的同袍。你要是問我,此事我後悔嗎?其實我也不知道,就像你曾經說過的那樣,在我在山上冷眼旁觀戰事的時候,我便該當知道,我既做了這樣的事,便沒得悔恨之處。」他說道:「可是我心裡篤定,阿螢,哪怕我做了這樣的事,你還是會喜歡我的,就像哪怕你現在因為這事惱恨我,捅我一刀,我也還是會喜歡你的。」 他從腰間取出那柄匕首,遞到她的手中,說道:「你想好了,如果要刺我,我絕不閃避。你自幼受了崔公子的恩情,你刺我一刀,就此報恩,這是公道應該的。」說完就看著她,她拿著那柄匕首,不知為何,手指微微顫抖起來。他渾不在意地看著她,不知過了多久,匕首無聲地滑落,掉在軟榻上。她臉色煞白,忽然轉身匆匆而去,像在逃離什麼似的,她本來穿著素色的薄紗衫子,裙袂被風吹得飄然,轉瞬就消失在翠竹之間。 他看著她的背影,又看著滿地的竹蜻蜓,風裡似乎還有她身上幽淡的香氣。他不禁長長歎了口氣。 她匆匆而走,腳步匆忙,也不知道行了多久,這才發現自己原來走到了竹林深處,她終於停下腳步,過了片刻,才發現自己的雙手在微微發抖。四周是千萬杆翠竹,只有她,獨自佇立在竹海。從小到大,她很少有這般失態的時候,只是因為他說得對,她惱恨的並不是別的,而是惱恨自己不論如何,都仍舊會喜歡他啊。 風吹過,竹海發出沙沙的聲音,她慢慢扶住了一杆修竹,抬眸望去,竹子筆直地生向高處。世人愛竹,因為如君子,直而有節。她也曾經希望自己能如這竹子一般,有青雲之志。今日他這一番話說得甚是清楚明白,她心裡的糾結之意漸漸淡去。她對公子有萬千負疚之感,因為……因為從小到大,許許多多的緣故,但是確實如他所言,自己並不能因為公子心悅自己,更不能因為憐憫他,就必須喜歡他,愛慕他,別說蒙蔽不了自己,對死去的公子來說,也是極不公平的。 畢竟公子如同自己的兄長一般,他有自己的驕傲,她早就知道的。 她佇立在竹林中,想了很多,也想了很久,直到黃昏時分,這才慢慢走回精舍去。 桃子正在發急,見她回來,不由得喜出望外:「校尉,你到哪裡去了?我要去尋你,秦王卻說不用,他說讓你靜一靜,想一想,不要去打擾你。」 她點了點頭,說道:「我確實想明白了。」 桃子是個率直的人,也不問她想明白了什麼,只喜滋滋地道:「那就好,校尉,你常常跟我說,凡事都有法子解決,你想明白了就行。」又絮絮叨叨,問她晚上吃什麼,她定了定神,說道:「晚上便吃魚丸吧。」 桃子見她有胃口想吃東西,又是一喜,說道:「那可好,秦王送來的魚,還有幾尾養在廚下水缸裡呢,我去做魚丸。」 桃子喜滋滋地去了廚下,李嶷還沒走,聽說她要吃魚丸,也不用桃子動手,自己淨手剖魚,捶打魚蓉,擠作丸子,用清水煮了一鍋魚丸,又另調了湯羹,下了魚丸煮沸,聞得清香撲鼻,並無腥氣,這才令桃子送去。 桃子見他這麼費勁巴拉做了魚丸,心裡都不禁不好意思起來,不由問:「你不自己送去嗎?」 李嶷想了想,卻搖頭道:「今日我就不送去了,待過些時日吧。」又額外叮囑桃子:「若是她想吃什麼,用什麼,你告訴謝長耳就是了,我定讓他想法子送來。」 桃子聞言,點了點頭,自端了魚丸湯回精舍去,果然何校尉吃了一盅魚丸湯,喝藥的時候也一飲而盡,十分痛快。桃子心下歡喜,說道:「校尉,你想明白了,這可真好。」 她點了點頭,說道:「是的,咱們得儘快養好傷,然後從容地想一個脫身之計。」 桃子道:「我拿話套過謝長耳,他說這太清宮裡裡外外總有兩千人,其中還有幾十個是李嶷親自調理出來的斥候,咱們要走,只怕不容易。」 阿螢點點頭,說道:「徐徐圖之,要緊的是徐徐二字,天時地利,謀得良機方可。」 桃子見她神氣恢復,不由得精神大振,說道:「校尉,我就知道你定然有法子的。」 從這日起,她在吃藥治傷之事上,不再糾結耽擱。桃子又有謝長耳可供驅使,但凡桃子一開口,各種珍稀傷藥,滋補食材,皆如流水一般,由謝長耳送到太清宮中來。 如此又過了旬日,裴獻率諸將至東都,陛見天子。自皇帝登基後,裴獻忙於戰事,還從未至陛前面聖,又因為裴獻忠勇,鎮西諸將功勳卓然,皇帝也格外重視,連日設宴,君臣宴飲,而秦王李嶷還兼著西北道行軍大總管,名義上乃是裴獻的頂頭上司,實則又在鎮西軍中多年,與裴氏父子熟稔無比,自然連日相陪,也因此,一連數日未得空能到太清宮中來。 |
| 學達書庫(xuoda.com) |
|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