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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八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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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子似乎有點後悔說漏了嘴,說:「你別說是我說的啊。其實那個茉莉挺好的,你不知道,水邊有一種小蚊子,連我配的驅蚊蟲的藥粉都沒有用,一咬就一個疙瘩,可癢了,若是不留意再一撓,就紅腫一片,敷了藥都要好幾天才能消。後來我把你送來的茉莉拿進屋子裡,就沒有蚊子了,她被蚊子咬得實在是受不了了,就再沒扔你的花。」 他點了點頭,說:「回頭我多送些茉莉來。」又很鄭重地說:「多謝桃子姑娘。」 桃子撇了撇嘴,說:「你別以為我是在幫你,我是看著她可難受了。你把我們關在這裡,跟把鳥兒關在籠子裡有什麼區別,再關下去,她這傷可真好不了了。」 李嶷出神片刻,方才道:「我知道了。」 風吹過竹林,竹葉蕭蕭,竹蔭底下放了一張軟榻,阿螢躺在榻上,閉著眼睛,似乎是睡著了,手裡本握著的一卷書,漸漸低垂。過得片刻,她手指微松,那卷書眼看就要落在地上,卻被李嶷悄無聲息伸手接住了。 午後風涼,最是宜眠,她睡得很淺,眉頭微微皺著,似是夢見了什麼。 清風徐徐,有幾片竹葉飄落在她的衣上,還有幾片落在了榻上,她翻了一個身,以袖遮面,似又輾轉睡去。 一個竹蜻蜓,慢慢旋轉著從天而降,輕巧地落在她的衣襟上,這些微的觸感也驚醒了她,她睜開眼睛,慢慢起身,伸指拈住了那枚竹蜻蜓,神色恍惚。另一隻竹蜻蜓又從她身側的半空中緩緩降落。她這才抬頭看了一眼,無數個竹蜻蜓正緩緩從天而降,如夢似幻,仿佛下著一場青雨。 她伸出一隻手,接住了一隻竹蜻蜓,忽見李嶷站在不遠處,正在輾動竹蜻蜓的竹柄,一隻又一隻的竹蜻蜓被他旋上天空,又旋轉著緩緩而降。 她賭氣將手裡的竹蜻蜓扔在地上,翻身重新躺下。 李嶷將那些竹蜻蜓都施放完了,這才走過來,坐在榻上,問她:「你這輩子,都打算不理我了?」 她頭也沒回,冷冷地道:「秦王殿下多慮了,我的喜怒哀樂,對殿下而言,何其微渺。想要給秦王殿下獻殷勤的人多了去了,殿下何必在意我。」 他似有幾分沮喪:「口口聲聲叫我秦王殿下,你就不肯再叫我一聲十七郎?」 她不再多言,翻身起來,趿了鞋便要走,李嶷扯住她的衣袖,笑道:「你別走啊,我看看你胳膊上的傷怎麼樣了。」她反手用力,想將自己衣袖從李嶷指間扯出來,但李嶷指上用力,兩人僵持片刻。她似是負氣,終於鬆手不再與他拉扯,只是背對著他重新坐在榻上。 他卻沒鬆手,從那闊大的袖子裡瞥了一眼她雪白的手臂,只一眼便看清,長長的傷口早已經結痂,露出新生粉色的肉,雖然沒有留疤痕,但那傷處比周遭肌膚都要紅上許多,他只覺得心痛,不由問:「很疼吧。」 她仍舊沒有答話,想起那晚河灘上的廝殺,火光簇簇,敵人的身影早就已經縹緲。她只覺得心中一陣陣難過,也不知道是在恨他袖手旁觀,還是在恨自己到底未能救得公子。 又過了片刻,才聽見他低聲道:「阿螢,是我錯了,我早該帶人沖下去,你就不會受這些傷了。」 她負氣地扭過頭,說道:「當不起殿下這般關切,殿下雖然袖手旁觀,但最後還是救了我一命,是我不識好歹罷了。」 過了良久,他才苦笑一聲,說道:「阿螢,你知道這麼說,讓我心裡難過。」 她點了點頭,說道:「我比不上殿下,殿下真的知道,怎麼讓我難過。公子確實是沒有遵守盟約,可也罪不至死。殿下算計得甚是精刮,是,定勝軍背盟在先,但殿下明知鄢逯設伏,卻悄無聲息守在山上,殿下是想等出個結果吧,若是鄢逯得勝,公子身死,殿下自然不用髒了手,正中殿下下懷;若是鄢逯敗了,公子是打算親自射殺公子嗎?」說完,她幽深的眼睛注視著他:「殿下特意制了那樣長的箭,也只有你,可以從那麼遠的地方,射得那麼准,你早就想好了,定要取公子性命。」 他歎了口氣,想要解釋那些特製的長箭原本是用在雀鼠穀口的,但一轉念,心想她如此聰穎,既聽聞過雀鼠谷之戰,想必早就知道那些特製箭支的用處,既然如此,她再說出這番話來,也不過就是惱恨之餘,故意負氣罷了,於是問道:「阿螢,你就是因為你家公子,所以才這麼恨我嗎?」 「是,」她十分爽快地承認,「我與公子自幼一同長大,公子救過我的性命,可以說,如果沒有公子,就沒有我。」她語氣中滿是愧疚與遺憾:「公子待我,恩重如山,你卻……你卻……」說到此處,她聲音哽咽,眼中似有淚光一閃,終於還是轉過臉去。 他終於問:「那天晚上,我問你肯不肯嫁給我,你卻敷衍過去了,阿螢,你不想嫁給我,就是因為他嗎?」 她並不作聲。明明並非如此,但她卻不願意在此刻解釋這般誤會,因此過了片刻之後,方才道:「是的。」 他似乎被噎了一噎,又過了片刻,方才道:「他一直傾心於你,而你也一直都知道他的心意。」 他實在是太聰明了,不過是短短數面,就能看出公子的心思,她點了點頭,仍舊十分坦然:「是。」 他的心中泛起一縷酸澀:「阿螢,所以你才這麼生氣。」 「你不知道,我和公子從小一起長大。」她的聲音,慢慢變得低落。 那日公子重傷落水,她自知並無多少生機,心裡卻存了萬一的希望。然而這麼多天過去,不論是李嶷派出的人馬,還是定勝軍拼命地搜救,都沒有尋到半分公子的蹤跡。 那河水本就湍急,夏日幾場暴雨山洪,竟是將一場大戰的痕跡沖刷得乾乾淨淨。據世代住在河畔、熟悉水汛的老人說,若是落了水,人難活命,且只怕要衝出十餘里,到下游水勢平緩的地方,屍首方才會浮起來。李嶷亦派了不少人手在下游尋找,也找到一些當晚落水的定勝軍士卒的屍首,只是面目全非,難以分辨身份,更兼天氣暑熱,只得匆匆掩埋。 她知道公子大概是真的絕無生還之理,所以才這般傷心。 「我才五六歲的時候,就到了公子身邊。沒過久,公子突然中了揭碩人的毒,那種毒甚是厲害,我眼睜睜看著,公子本來好好的,十分康健,卻突然就形容枯槁,整個人瘦得像豆芽一般,他大口大口地吐血,節度使找了好多良醫來,又派人四處搜羅了好多珍稀藥材,才勉強救得公子一命。可是從此公子的身子就不好了,留下了宿疾,每逢秋冬之日便會發作,發作的時候痛苦萬分,只能吃以毒攻毒的藥來壓制。」她的聲音越來越低,越來越輕,「可是如果不是因為我,公子不會中毒的。如果不是因為我嘴饞,公子就不會拿那盒糕餅,也不會吃那塊糕餅,他就不會中毒,他就還是個健康安泰的人……」她喃喃道:「這是我一生的罪過……但是公子從來不放在心上,他總是勸慰我說……揭碩人是想毒死崔倚的兒子,又不是想毒死我這個小丫鬟,可是我……可是我心裡難過……」她低下頭,又過了片刻,才說道:「後來,他再長得大些,節度使開始教他騎射,公子學得十分刻苦,總是沒日沒夜地練啊練啊,可是他的身子羸弱,有好幾次,都累得吐血了,郎中再三地勸說……每次連節度使都不忍心了,想讓他不再練了,他卻說,我是崔倚的兒子,揭碩人,乃至全天下的人都看著,我不能令阿爹丟臉,不能不配做阿爹的兒子……公子活得太苦了,沒有人知道他有多麼辛苦,只有我知道……」 她的聲音到最後,已經像風中的搖曳的竹影一樣,破碎而飄忽:「公子于我,是非常重要的人,沒有公子,就沒有阿螢,殿下若想讓我將公子視若等閒,若想讓我忘懷公子之死,是因為你袖手旁觀之故,那是不能夠的。」說到最後,她的聲音卻堅定而清晰起來:「你問我是不是因為公子之死而恨你,是的,我就是因為他恨你。」 他不禁有幾分沮喪,過了片刻,方才問:「阿螢,那你從此後就不再喜歡我了嗎?」 她不由怔了一怔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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