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
七九


  衣袖上有微微的涼意,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哭了。她是一個從來都不哭的人啊,傷得那樣重,救治的時候,醫士幾次三番地說,只怕不好,將她手臂上的箭頭剜出來的時候,是他抱著她,一定痛極了,因為她把嘴唇都咬出血了,但是一滴眼淚都沒有掉。

  他頓時覺得心裡某個角落都慢慢地坍掉了,像是水銀一般,無孔不入,有什麼東西正在滾動。過了良久,她終於真的醒了,也明白過來了,卻是狠狠推開他,轉身又面朝裡躺下了,看也不曾再看他一眼。

  他心下酸楚,過了片刻,終於說出一句連自己都覺得再傻不過的話來:「阿螢,你若是生氣,要不捅我兩刀出氣?」

  只是你別這樣不睬我啊。

  可是後面這半句話,便似一塊滾燙的木炭一般,哽在他的喉嚨裡,既說不出來,也咽不下去。

  人人皆道他聰穎,從來裴獻視他比親生之子還要期許,裴源自不用說了,除了偶爾嘴碎,其實心裡是膺服他的。至於鎮西軍上下,又哪個不敬佩他,這敬佩並不是因為他是什麼皇孫皇子,更不是因為他是主帥,是因為他率著眾人,一仗一仗打出來的。眾人皆道他極擅謀略,又知兵法,陷殺庾燎,雀鼠穀口射殺段甄,破段兗十萬大軍,名動天下,然而誰也不知道,他還有這般手足無措的時候。

  她倔強的不肯理他,過了良久,他歎了口氣,俯身攬住她的肩:「阿螢,你不要再生氣了……」

  她頭也沒回,只是冷聲道:「撒手。」

  她雖然聲音極冷,但聽在他耳中,便如玉語綸音一般,他笑道:「阿螢,你肯跟我說話啦?」她見他不肯撒手,纖指一翻,指間夾著數枚細針便向他手掌刺去。他手掌一翻,曲指一彈,正彈在她腕上,那些細針便脫手飛出,釘在板壁上。她一擊不中,翻身而起,以肘撞向他,兩人迅速過了七八招,她本來就傷勢未愈,氣力不濟,李嶷不過是陪著她玩罷了,到最後還假裝被她一腳踹中,倒在榻上,滿面痛楚之色,連聲直叫哎喲。她怒目以示,轉身便要離去,他連忙抓住她的胳膊,只微一用力,便將她攬入懷中,兩人一起滾落榻上。她氣得極了,拳腳也沒了章法,亂踢亂打了片刻,終於被他捉住手,困在身下,他本來俯身想吻她,但看她眼睛狠狠瞪著自己,眼眶微紅,鼻尖微皺,真的快要哭出來的樣子,到底不敢造次,歎了口氣,鬆手放開她,她立刻躲到榻角,抱住膝蓋,縮成小小的一團,仿佛他是什麼洪水猛獸一般。他垂頭喪氣了片刻,說道:「阿螢,我走了,你好生歇著吧。」

  他怏怏地離去,過了好久之後,她才抬起頭來,只見案上那支紅燭已經燃去了大半,光暈灩灩,燭淚滾落凝結,便如珊瑚一般,掛在燭臺之上,長風寂寂,靜得似乎能聽見榭外池中,荷葉上露水滾落的聲音。她不禁也歎了口氣,心中煩惱無限,將下巴重新擱在膝上,怔怔地出神。

  從這一日起,李嶷便總是送花來,有時候是茉莉,有時候是晚香玉,有時候是不知道什麼野花,香噴噴的甚是好聞,也並不假於人手,總是他親自送來,就放在水榭門外的石階上,她每次看到了,就叫桃子扔了去。

  桃子卻帶來了一個好消息;她軟磨硬泡,終於讓謝長耳去說服了李嶷,讓她進城去抓藥。

  「我說校尉你的傷勢要緊,秦王就答應了。」桃子眼神中有異樣的神采,「為了瞞過他們,我就去了好幾家藥鋪,其中有一家,原是咱們埋在洛陽的暗樁,到底讓我知道了,節度使已經遣人來到洛陽,而且是宋郎將,他還住在城中不肯走,想逼李嶷交出咱們。」

  她點了點頭。桃子又問:「校尉,你想出法子沒有,咱們到底怎麼脫身?」

  「硬來肯定是不行的。」她淡淡地道,「李嶷雖然不在,但這太清宮裡裡外外,看守森嚴,用的泰半都是李嶷親信的宿衛,可以以一當十。放火,強攻,聲東擊西,明修棧道,暗度陳倉,這些伎倆在他面前,都不管用。」

  桃子不由急了:「那怎麼辦?」

  「我已經想出法子了。」她仍舊淡淡的,「就是不能急,只能慢慢鋪陳——要騙得他放鬆警覺,就不能急。而且宋殊在城裡,李嶷會分外警惕,宋殊行事雖然素來周全,但久耽城中,只怕會露出什麼破綻來,令李嶷生疑,到時候就更難脫身了。想法子告訴宋殊,讓他先回去。」

  桃子高興地點了點頭。

  宋殊數次求見李嶷不得,連番催問何校尉等人的下落,皆被裴源好言好語搪塞,在洛陽又耽擱了幾天,眼見無望,只得沮喪辭別。

  宋殊一走,裴源不由得松了口氣。畢竟宋殊在洛陽城裡,每日都堵著他小裴將軍,宋殊又是個言辭厲害、十分難纏的人,只拉著小裴將軍,說起裴獻與崔倚的數十載故舊之情,口口聲聲請小裴將軍體恤成全。可憐裴源,哪裡見識過這種水磨功夫,軟不得硬不得,對方年紀比自己大,資歷比自己深,再說崔倚與裴獻在廿載前,那真是過命的交情,雖說後來各自領兵,一東一西,相隔幾近萬里,但這故舊之情,卻是實實在在,宋殊用這個拿捏他,他也真是一時愧然,毫無辦法。也因此,等宋殊一走,裴源再忍不住,對老鮑抱怨道:「十七郎素來爽快,怎麼就在何校尉這件事情上,提不起放不下!」

  老鮑昂著腦袋想了一想,遞給他一塊剛烤好的羊肉,說道:「那是因為,你還沒遇見讓你提不起放不下的那個人。」他自己又拿刀割了一塊剛烤好的羊肉,塞進嘴裡,說道:「其實這世上,最可怕的不是什麼敵人,而是女人。你想想,哪怕千軍萬馬,什麼時候讓十七郎皺過眉毛,但是那個何校尉就可以讓他牽腸掛肚,所以你啊,我勸你也要想明白,一物降一物,十七郎就被降服了,這是沒法子的事。」

  「胡扯。」裴源又氣又好笑,要說貌美,那何氏確實貌美,但大丈夫何患無妻,憑它什麼傾國傾城的佳人,如何能與勤王大業比,如何能與江山社稷比,反正說何氏降服了李嶷,裴源絕不能信。

  老鮑吃著香噴噴的羊肉,見他一臉難以置信,便搖了搖頭,說道:「你別不信,咱們騎驢看唱本——走著瞧。」

  裴源憂心忡忡,頓時連羊肉都吃不下去了,比宋殊未走之時,更加坐立難安:「十七郎呢?他不是最愛吃你烤的羊肉,怎麼不見他?」

  老鮑吃得滿嘴油光,說道:「他還能去哪兒,當然是去太清宮了。」

  裴源聞言,真如同霜打的茄子一樣,坐在那裡垂頭喪氣。

  李嶷確實是在太清宮,不過他心情是有幾分愉悅的,因為桃子性子爽利,謝長耳又老實,老實人反倒不吃虧,他老老實實讓桃子拳打腳踢了一頓之後,桃子就不再生氣了,還跟謝長耳說,何校尉一直胃口不好,她素來喜歡喝魚湯,讓謝長耳去弄幾條新鮮的魚來。

  謝長耳差點老實到自己去集市上買,多虧李嶷素來精細,總要問一問桃子跟他說過什麼,一聽這話,馬上自己去河邊弄了幾條魚,用柳條串著,活蹦亂跳地送到桃子手裡。

  李嶷叮囑她:「你別說這魚是我拿來的。」

  「我知道。」桃子素來嘴快,又說,「你別送那個黃色的花來了,校尉聞了起疹子。」

  李嶷卻挺高興的:「她聞了起疹子?那她沒把花扔了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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