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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八


  那宋殊跟著崔倚數十載,雖只是中郎將的職銜,實則乃是崔倚的帳中庶務的第一把好手,亦是崔倚最為倚重的心腹,何其精明厲害,當下只是慢條斯理地拱手朝李嶷行了一禮,方才道:「殿下給予照應,定勝軍上下,莫不感激莫名。」卻又從袖中取出一物,竟然是一份厚厚的名冊,上頭密密麻麻,每個名字之側皆做了不同記號。那宋殊將名冊呈上,卻說道:「殿下請看,這是黑水灘那夜,定勝軍參戰諸人的名冊,名字旁用朱砂為記的,是為殞亡的將士;名字旁用墨水畫圈的,乃是殿下遣人送還的將士;名字旁用墨水劃一橫的,乃是失散自歸的將士。餘下未做任何記號之人,還請殿下予以送還。」

  李嶷凝神細看,只見那名冊頭一個便是崔琳,已經用朱砂畫了一道,可見過了這月余,崔倚心痛之餘,終於不得不承認獨子凶多吉少,難以生還了。他草草翻過名冊,早就看到桃子與校尉何氏的名字旁,皆是空白。

  他便佯作不知,說道:「宋將軍亦是知戰之人,夜間亂戰,便有許多人墮入河中,搜尋不見,亦生死不知,這些人我如何知曉下落,又如何能以送還。」

  那宋殊不徐不疾,點了點頭,說道:「殿下說得有理,但校尉何氏,乃公子親信,軍中上下人等盡皆熟識。當晚有我定勝軍將士不下數十人,曾親眼看著秦王殿下親自將何氏抱上馬帶走了,還請殿下放還何氏。」頓了一頓,卻又道:「公子重傷墮河,節度使急得知噩耗當時急痛攻心就吐血了。這何氏乃公子最親信之人,節度使只想親自問一問何氏,公子如何遇險,彼時又是何等情形。」他說到此處,不禁語帶哽咽之聲:「殿下,節度使只此一子,老來喪子,哀慟莫名,只想親口問一問公子身邊親信之人,當時的種種情形,還望殿下體恤為人父母的一片癡心罷了。」言訖,恭恭敬敬跪下來,朝李嶷行了一個最為端正的叩拜之禮。軍中從來部屬哪怕見到主帥,也不過叉手罷了,此刻叩拜,那明明就是在行最鄭重的國禮,拜見朝中親王,也不過如此,這個宋殊,綿裡藏針,滴水不漏,甚是棘手。

  李嶷被逼無奈,只得朝裴源使了個眼色,裴源見狀,連忙上前扶起宋殊,溫言相慰,又口口聲聲道,何氏雖得鎮西軍相救,但早已經傷癒自行離開,現在亦不知其下落。宋殊卻仍舊語氣恭敬,說道:「小裴將軍,你既然如此說,我不敢不信,卻也不敢以此等話回稟節度使。」不卑不亢就將這話擋了回去。裴源無奈,只得又哄又勸,好容易將那宋殊勸得答應先在洛陽城中暫歇,等著鎮西軍再遣人尋找何氏下落。

  等將宋殊送出簷下,裴源回轉來,便勸李嶷道:「崔倚既然如此索要,便將那何校尉還給他又如何?他剛失了獨子,正當震怒悲慟,又親自率了大軍渡過淮河,往西來了,所謂哀兵必勝,便讓他與孫靖接戰去吧,咱們沒必要為了一個定勝軍中的校尉,如此觸怒他。」

  見李嶷不語,裴源忍了又忍,終究還是沒忍住,說道:「十七郎,這些時日,我也看出來了,你就是心悅那個何氏,但此事不可行。你既身系平叛重任,如今天下危局漸緩,勤王之師收復大半河山,將來若是奉御駕還京,你的王妃,必是由陛下賜婚,擇京中名門閨秀。漫說將來如何,哪怕就是現在,你也不可能娶崔家的侍女為妻,就算側室,也不可能納一個崔家侍女。既然如此,不如早做了斷,便將她送還給崔倚吧。」

  李嶷沉默不語,過了良久,方才道:「婚姻之事,言之尚早。」

  裴源萬般無奈,只得長長歎了口氣,覺得腦瓜子嗡嗡地響,愁得不行。

  待到黃昏時分,李嶷才忙完諸項雜事,換了身利索的衣服,去馬廄牽了馬,便準備出城去太清宮。剛解開小黑的韁繩,忽然就見謝長耳快步走來,期期艾艾地問道:「十七郎,你是去太清宮嗎?」

  他點了點頭,謝長耳充滿期冀地看著他,問:「那十七郎,我能跟你一起去太清宮嗎?」

  他點了點頭,謝長耳大喜過望,忙牽了一匹馬,兩人一起馳馬出城。

  暮色漸起,兩人策馬疾馳,夏夜的風吹得兩人衣袖如帆,鼓鼓的風鑽進衣襟裡,甚是清涼,令人塵汗為之一滌。李嶷問謝長耳:「桃子跟你說什麼了?」

  謝長耳十分沮喪,說道:「她罵我沒良心,又說我見死不救,我說我雖然是在山上,也看到他們定勝軍要敗了,處境危險,可是不奉軍令,那是絕不能擅自行動的,我們鎮西軍的軍令,令出必行……她氣得又罵了我半個時辰。她怎麼那麼會罵人,每一句都不帶重樣的……然後她說她這輩子都不理我了。」

  李嶷一時失笑,只不過那抹笑意卻轉瞬即逝,他心中悵然,心想:桃子還罵了謝長耳半個時辰,可是阿螢卻一句話都沒跟我說。

  不僅一句話沒說過,甚至在她醒來之後,她就不願意再見到他,也因此他才將她送到太清宮去養傷,一來那裡甚是幽僻,適合靜養;二來自然是希望她能記得彼時太清宮中種種情形,能對自己有一二分顧念之情。但即便是太清宮,也絲毫未能打動她,她不僅飲食大減,傷勢也纏綿未愈,而且,每次都不肯見他。

  謝長耳見他兀自出神,忽道:「十七郎,若是桃子真的不理我了,那我比死了還難過,所以今天我一定要去找她說話,我得把話跟她說明白了,她要是生氣,就捅我兩刀出氣也是行的,但是一輩子不理我,我可實在是,實在是……」講到此處,忽然又垂頭喪氣起來。

  李嶷道:「她不會一輩子不理你的。」又安慰他道:「桃子姑娘其實挺心軟的,你叫她捅你兩刀出氣,她八成就真的不生氣了。」

  謝長耳說道:「我也是這麼想的,她心軟人又好,定然不會真的生氣的。」又道:「等她不生氣了,我一定讓她去勸勸何校尉,她說何校尉不想吃藥,也不怎麼吃飯,身子越來越差,這傷勢總也好不了。她一提到這事,眉毛就皺得緊緊的,可發愁了。」

  李嶷不語,過了片刻,謝長耳才後知後覺自己好像說錯了話,只得笨嘴拙舌地勸慰李嶷:「十七郎,你總來太清宮,也知道何校尉其實是慢慢好起來了,就是好得慢一些罷了,等見了桃子,我一定讓她去勸,真的。」

  李嶷不過一笑罷了,待到了太清宮,謝長耳問明白桃子在廚房,忙忙就奔廚房去了,李嶷微一躊躇,還是沿著竹林間的小徑,一直走到池邊,轉過一個彎,只見那幾楹精舍就在眼前。

  明月初生,照得池中碧葉如洗,菡萏微闔,月色下,池塘中似飄著一層淡淡的白色霧氣,池中蛙聲陣陣,甚是聒噪。他沿著竹廊走到水榭前,見門縫窗隙間透出暈黃的燈光,忽又猶豫。

  風吹過竹林,竹葉沙沙輕響,池中群蛙突然靜默下來,撲通一聲,不知道是有蛙兒躍起,還是有大魚擺尾,水面風荷搖曳,翠蓋如傘。

  李嶷看了看簷角,騰身躍起,腳在欄杆上一點,伸手便攀到了簷上,然後倒掛金鉤,往窗隙中望去。只見水榭內案幾上紅燭暈暈,靠臨水窗下放著一張竹榻,阿螢和衣側臥在竹榻上,臉朝著內側,從這簷下窗隙間只能看見她的背影。她穿了一件素色的薄羅衫,確實看著又比三日前更瘦了,她本來就肌膚勝雪,此時臥在竹窗下,更像是冬天竹林下淺淺的一痕雪,只怕呵口氣就會消融殆盡。

  他十分不忍心再看,無聲地從簷上翻落,悄悄推開門,心道她若是未睡,只怕自己踏進房內,走得近了,她終會知覺,那她必然會轉過頭來看自己一眼;若是真睡著了,那自己也能好好看她一眼。於是落足無聲,慢慢朝竹榻行去。

  一直走到竹榻前,才知道她是真的睡著了,於是他屏住呼吸,小心地探頭看了她一眼,她雙目雖闔,但顯然睡得不甚安穩,眼珠在微微轉動,睫毛也在輕輕顫動,他怕驚醒了她,小心地不敢再有所舉動。忽然,她呼吸急促,似是被夢魘住了,眉頭也緊緊皺了起來,聽似在掙脫什麼一般,哽咽著喊了一聲,卻是含糊不清。他正猶豫間,她又哽咽著喊了一聲,這次他聽得真切,是在叫自己十七郎,情不自禁就上前摟住她,低聲溫言道:「阿螢,我在這裡。」

  她從夢魘裡掙脫出來,剛剛醒來,人還是恍惚的,也許因為重傷久久不愈,精神不濟,眼睛微微抬起,蒙矓地看了他一眼。她瘦了許多,整個人倚在他的胳膊上,輕得像一隻鳥兒一般,她似乎還沒有真的醒過來,所以甚是依戀他:「你到哪裡去了?」

  他就勢坐下,將她攬進懷裡,如哄孩童一般輕輕拍著她的背:「我哪兒也沒去,就在這裡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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