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 |
| 七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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段兗這一場大敗,十萬大軍幾乎化為烏有,裴獻掉頭北上,與李嶷會師太原。太原刺史賀慊本就是先帝手裡的將領,雖受孫靖之恩,但見鎮西軍兵臨城下,他思慮再三,自知難敵李嶷,終於出城降了,自此勤王之師收復太原。 裴洊將養了這些時日,傷勢已經好了許多,只是仍行動不便,他是被人抬著進了太原城的,李嶷親自來看他,他自知身廢,卻強顏歡笑,說道:「聽聞殿下在雀鼠穀二進二出,破段兗十萬大軍,好生威風,阿源亦道殿下是替我好生出了這口惡氣。」 一句未了,兩人盡皆黯然。李嶷與裴源一起在鎮西軍中,裴源這位阿兄,便如同他自己的手足一般,此刻他心下難過,只得勉力安慰了幾句。待出得屋子,抬頭忽見院中榴花盛放,灼灼照人眼,只聞風吹來蟬聲細細,原來已經是夏意濃時了。 他在太原城中又耽擱了一個旬日,主要是大軍需要休整,千里奔襲,連場苦戰,到了此刻,終於能緩一口氣,饒是如此,仍舊是秣馬厲兵,安頓傷卒,訓練新卒,預備糧草,種種雜事不一而足。 這個旬日過後,裴獻便留守太原,而李嶷帶著鎮西軍大部南下,逼近潼關。 潼關為西長京鎖鑰,易守難攻,孫靖雖只有幾千兵馬在此,但踞雄關,阻萬軍。李嶷如何不知道厲害,劍走偏鋒,率著兵馬從王屋山邊上繞向東去了。 這日大軍正歇在一個名叫六鬥的小鎮子上,裴源卻親自送來了要緊的軍報。原來段兗一敗之後,再難收拾,索性帶著殘軍到了嚳州,在嚳州的本是他的舊部王勉,見從前的上司這般狼狽,挺身而出,將自己的三萬兵馬也盡交段兗,由段兗率領,渡洛水直襲洛陽。 而洛陽與建州、並南關皆由崔家定勝軍把持,定勝軍大部由崔倚率領,皆在淮水之左,洛陽雖是東都,駐軍卻不甚多。 他們這一下子奇襲,卻是起了猛效。崔琳本在建州,建州城池極小,卻比洛陽更好防守,但那崔公子怎肯捨棄洛陽,因此立時便親自率軍從建州而出,相救洛陽。 李嶷聞得此情形,卻搖了搖頭,說道:「崔子只怕要上當。」 裴源問道:「那個崔公子,他要上什麼當?」 李嶷隨手在輿圖上一指,說道:「在怛州的鄢逯,從前被段兗救過命,又是孫靖一手提拔起來的猛將,他手裡有兩萬兵馬,從怛州過洛水,有一條小路,可以包抄回來,雖是山道,但能行大軍。段兗一敗至此,不會隨意帶著幾萬人就去硬攻洛陽,他必是設下了圈套,要伏擊崔琳。」 裴源聽得瞠目結舌,看了看輿圖,又看了看李嶷,說道:「你怎麼知道段兗會和鄢逯聯手,他們怎麼做圈套?」 李嶷說道:「知己知彼,百戰不殆。」又道:「段兗雖敗於我,但他是沙場宿將,被逼到絕境,必然搏命一擊。他能用的人和兵馬,我都細細揣摩過。」言訖,指了指輿圖中洛水之畔的某個地方,說道:「他必是在此處下手,除了此處,再沒有更利於伏擊的地方了。」 裴源看了看輿圖,又看了看李嶷,忽問:「那咱們……」 「這種熱鬧,當然要去看。」李嶷嘴角上揚,卻露出一個譏諷的冷笑,「那個崔公子,背信棄義。若不是他,蔡州怎會被圍,裴大將軍又怎會數次遇險?若不是他,阿洊又怎會受了重傷,竟致此生殘廢。不去親眼瞧瞧這熱鬧,咱們豈不枉受了那些冤氣。」 裴源欲語又止,過了片刻,方才道:「十七郎,若是那崔公子真中伏危險,你會救他嗎?」 李嶷道:「我是去瞧熱鬧的,救什麼救。」 夏日晝長,又因為連日天晴,著實有幾分暑熱。到了黃昏時分,蟬聲越發聒噪起來。桃子帶著人做了十幾甕消暑的湯羹,汲得井水浸涼了,又帶著人送到城牆上,給值守的定勝軍士卒解暑。 阿螢已經換了一身校尉的服色,親自在城牆上巡守,見她送湯羹來,也嘗了一碗,籲了口氣,問道:「去建州的人回來了嗎?」 桃子搖了搖頭,說道:「沒有。」 原來當時阿螢在建州城中只住了兩日,便說洛陽城防需得有人負責,而崔璃遠在曹州並未被召回,她便要到洛陽守城。那崔公子明知她不過是藉口,只是不願意與自己同在建州,心中百味陳雜,也不知道是惱恨更多,還是沮喪更多,但也並未與她再起爭執,只是遣了一支兵馬,好生將她護送到洛陽罷了。 此番段兗帶著數萬大軍,氣勢洶洶直撲洛陽而來,她一邊安排城防之事,一邊即遣快馬報與建州城中的崔公子,力陳城防得力,易守難攻,自己會安然守城,勸崔公子一定按兵不動,待段兗攻城不利,再內外夾擊不遲。 但是遣去建州的快馬已經走了數日,按理說應該帶著回信回來了,卻遲遲不至。 桃子道:「或許公子還沒決斷……」 阿螢卻搖了搖頭,說道:「只怕他想左了,以為我仍在同他負氣。」她輕輕歎了口氣,說道:「軍機要務,這不是能負氣的事,我也並沒有同他負氣。」 她到洛陽城中之後,崔公子自然不甚放心,每隔數日,便遣人傳書與她,更有各色吃食玩物,陸陸續續,都派人送來與她。但她確實無心回信,每次快馬馳來,空手馳回,他卻極有耐心,隔了兩日,或又給她寫信,或又送了什麼新鮮玩意來,只是當著諸人,她不好拒絕罷了。 這一次她寫了信去,卻也如同石沉大海一般,但是,事關軍機,這真的不是該負氣的時候。 暮色漸濃,新月初生,月色照著城外的洛水,洛水繞城而過,便是天然的護城河,這也是洛陽極難攻破的緣由。她望著洛水河面上那粼粼的銀色波光出神。 她總覺得有幾分不安,隱隱約約,仿佛有什麼不好的事情即將發生。她硬按捺下心間這種莫名的不安,轉身進了值房,借著剛點燃的油燈,取了一份輿圖來看。 河流山川,在輿圖上已是標注清楚,一目了然,她算了算段兗行軍的路線,又想到沿途斥候發回的各種刺報,心裡的不安卻越來越濃重了。她索性將輿圖放下,微微閉上了眼睛。 這是她的習慣。雖然閉目,但她的眼前卻似乎浮起了一幅巨大的輿圖。在這張虛幻的輿圖上,山嶺是高聳的,巍峨的;河流是激蕩的,汩汩流動的;還有那些兵馬,像密密麻麻的螞蟻一般,在山川與河流間穿行;無邊的曠野,各州府之間往來的商沽、行人;甚至,田野裡耕作的農夫,還有各地的屯糧、丁口、可戰之地、可用之兵……幕天席地,形形色色,全都浮現在她眼前……她驀地睜大了眼睛,匆匆起身,連聲急喚桃子。 桃子聽到她的聲音,也匆匆朝這邊沖過來,何校尉的聲音中透著一絲焦灼:「帶三千人,即刻同我出城。」 桃子不由一怔:「校尉……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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