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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七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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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已經轉身匆匆朝城樓下而去,桃子跟在後面:「校尉,若是此刻出城,只怕……」 她已經在城牆下尋到了小白,一邊解開韁繩,一邊道:「有人要伏擊公子,快!咱們得趕快!」說著從懷中取出一面令牌,擲向桃子。 桃子聞得此言,再不猶豫,接住令牌,立時便沖進營中去調攏兵馬。 她們出城極是迅疾,出城之後,便高舉火把,一路沿著洛水疾馳。既然明火執仗,當然聲勢極為浩大,也是想借此大張旗鼓,借此驚退敵人之意。然而她們趕到那個名喚黑水灘的地方的時候,還是遲了半步。 崔公子接了她的信之後,並未猶豫,也並沒聽她的勸,立時便帶了一支定勝軍,自建州向洛陽而來。他擔憂洛陽守軍少,又因她在城中,百般放心不下,因此星夜馳援,但不想途中卻在黑水灘中了埋伏。 鄢逯親自帶了精兵在黑水灘,卷甲銜枚,非常沉得住氣,那黑水灘地勢極佳,待崔公子率軍至此,正是半夜最為疲累之時,被設下的絆馬索和陷阱弄得馬失前蹄,鄢逯等人先是從山上放得滾木,然後又潑上火油,便放起火來,一時黑水灘上亂作一團,殺聲震天。 李嶷率著一支鎮西軍,卻是早就悄悄到了黑水灘左側的山上,此時他站在最高處的一塊大石上,居高臨下,俯視戰場。此刻黑水灘上處處被潑了火油,燃起一堆堆熊熊的沖天大火來,在這山上看得十分分明。 裴源站在他身側,不由搖了搖頭,說道:「這個崔公子,還是大意了。」 李嶷並不言聲,只默默注視著河灘上的戰事。過了一盞茶的工夫,定勝軍已明顯處於下風,又過得片刻,忽然遠處沿著洛水,隱隱約約似有一隊燈火,再過得片刻,風中隱約傳來呼喊聲,也看得更真切些——那一隊人馬,竟是明火執炬而來,便如同一條蜿蜒火龍一般。而那呼喊聲,因是齊聲大喊,所以也有一句半句,依稀傳到眾人耳中,喊得卻是「定勝軍援軍到了」諸如此類。 裴源側耳聽了聽,又舉目眺望,說道:「這援軍似乎是從洛陽那方位來的,不知道是誰,八成是崔璃吧。」 李嶷默不作聲,只繼續注視著河灘上的戰事。定勝軍聞得有援軍到來,精神一振。但鄢逯十分驍勇,他全身披甲,手裡持著一柄橫刀,帶著牙兵,親自向崔公子旗幟處砍殺而去,一路勢如破竹,不論何人擋在他刀前,不是被他一刀殺了,便是被簇擁著他的牙兵用馬槊刺中挑開,一時勢不可擋。 而那支援軍極是迅捷,執著火把馳到,立時沖進河灘,一頭紮進戰場,去搶救那崔公子。那隊援軍紛紛將火炬擲在河灘之上,騰出手來拿兵器,河灘上,火光簇簇,竟被照得亮如白晝。裴源看了片刻,忽然失聲道:「那不是何校尉?」 她騎著小白疾馳而來,白馬在河灘上極為醒目,闖進戰場的那一刻,李嶷就看到了,但是他並沒有作聲。她一加入戰事,便明瞭當前戰局對定勝軍不利,因此抽出長劍,便向鄢逯沖去,試圖圍魏救趙。也正因為她一馬當先,鄢逯身側那些牙兵,無不如同飛蛾撲火一般,紛紛朝她圍攏殺去。 裴源不由轉頭看了李嶷一眼。定勝軍雖有援軍,但鄢逯不管不顧,渾沒將那何校尉的拼命搏殺放在眼裡——蓋因密密麻麻的牙兵湧上來,將那何校尉團團圍住,不遠處的弓弩手更紛紛張開了弓,對準了何校尉。 弓箭的破空聲呼嘯而至,她揮劍擋開了數箭。牙兵裹挾衝殺得更緊密了,小白長嘶一聲,突然奮蹄躍起,這一躍何其迅捷,正好跳出牙兵的包圍,她精神大振,翻過手上的小弩,便朝鄢逯射去。不遠處的弓弩手見情勢危急,齊齊朝著她便是一輪攢射,幾名定勝軍士卒奮力揮刀,替她格擋了幾箭。鄢逯被她那一箭射中小臂,終於扭頭看了她一眼,旋即一刀朝她擲去。這一刀破空而至,極其厲害,她竭盡全力方才揮劍擋開,只被震得手臂隱隱發麻,那橫刀的刀尖,卻也劃過她的腰腹處。她感到腰上一熱,知道受了傷,卻一聲不吭,弓弩手已經又是一輪齊射,她勉力格擋,身子晃了一晃,終於被一支箭射中手臂,知道今日只怕要不好。 鄢逯一擊不中,再不理睬她,回身接過牙兵遞上的一柄馬槊,槍尖一挑,竟將崔公子身邊的一名親兵刺了個對穿。他大喝一聲,執著馬槊直朝那崔公子沖去,何校尉被牙兵圍攻阻隔在數十步開外,雖然奮力搏殺,竟然不能靠近一步。那崔公子雖然被親兵護衛,但那鄢逯神勇難敵,不過片刻,竟然就刺死好幾人。 再戰得片刻,何校尉漸漸力竭,定勝軍諸人死傷慘重,桃子亦不知被困在何處。何校尉心中焦急,忽然又聽得身後弓弩弦響,勉力策馬躲閃,忽有一騎持長刀向她砍來,她心知萬難倖免,只怕自己此刻便要命喪刀下,忽然聽得一道淩厲的破空之聲,卻不知從何處射來一支羽箭,瞬間將那敵騎當胸射穿,那人頓時跌下馬去。她匆匆看了一眼,只見那箭支極長,不是戰場上的尋常之箭羽,身後敵人複又砍殺上來,只能奮勇相搏。 鄢逯卻已經殺到了崔公子面前,崔公子早就持了長劍在手,但鄢逯怪笑一聲,馬槊一挑,便要將那崔公子從馬上挑下來,此時斜刺裡沖出一騎,擋在崔公子馬前,正是陳醒。他本已負傷,但此刻便如搏命一般,不管不顧,與鄢逯纏鬥在一起。十數招後,鄢逯大喝一聲,正刺中陳醒胸腹,陳醒劇痛之下,卻伸手緊緊抓住鄢逯的馬槊,鄢逯應變極快,當下撒手,隨手接過牙兵手中的橫刀,狠狠刺進陳醒胸口,陳醒當即落馬。 阿恕大吼一聲,撲上前來,想拖走受傷的陳醒,但被牙兵重重纏住,崔公子只叫了一聲阿恕,忽然腰間一熱,鄢逯已經一刀刺破他的腰腹,頓時鮮血噴出。阿恕如同瘋了一般撲過來,四五個牙兵齊齊用橫刀朝阿恕身上砍去,鄢逯重新從地上拔起馬槊,就朝崔公子胸膛一挑,四周火光照得分明,但見崔公子右胸被他刺得鮮血淋漓。阿恕大喝著一躍而起,全身浴血,手中單刀脫手擲向鄢逯,鄢逯閃避之餘,槍尖一滑,深深紮入那崔公子的肩頭,直刺了個對穿,將他整個人挑起。阿恕此時撲上去,終於抱住崔公子,馬槊長杆「哢嚓」一聲斷裂,兩人旋即落入河水之中。 話說山上的李嶷射出那一箭之後,便又抽出一支箭,搭在弦上,屏息凝神,對準山下的戰場。他這弓箭悉是特製,射程極遠,也唯有他這般臂力,方才能拉開此弓,從山上這麼遠放箭射殺河灘上的敵人。裴源看了看戰場,又看了看他,終於忍不住問:「你不是說不救的嗎?」 李嶷並不言語,只是又射出一箭,便又洞穿一名敵人。不過片刻,他一箭接一箭,居高臨下,將圍在那何校尉身邊的牙兵盡皆射死。一時之間,竟然在那何校尉周圍,撲倒著密密麻麻十來具屍首。餘下的牙兵盡皆大驚失色,不知道是何處放出的冷箭,但是這般箭無虛發,實在是駭人聽聞,而何校尉這才策馬轉身沖向崔公子,不想正看到鄢逯從地上拔起馬槊,將渾身是血的崔公子肩頭刺了個對穿,她大叫一聲:「公子!」拼命撲過去,但搶救不及,眼睜睜看著阿恕抱住崔公子,兩人落入滔滔河水之中。 鄢逯見她一騎直沖過來,便獰笑一聲,接過牙兵遞上的馬槊,便朝她刺去,不想忽然一箭破空而來,直直穿透他的胸膛,他身子晃了一晃,立時落馬。 本來那崔公子落水,定勝軍大敗已定,但鄢逯卻突然被冷箭射中,他身邊牙兵一時不知所措,愣了片刻,方才轟然湧上去扶起鄢逯,卻見那箭支穿胸而過,竟是刺破了心臟,而鄢逯已經氣絕身亡。 那邊山上,李嶷射出這一箭,方才收起長弓,翻身上馬,說道:「沖下去。」謝長耳不再遲疑,立時吹響號角,鎮西軍諸將士一躍而起,從山間奔襲而下。 鄢逯所率之軍本來大獲全勝,不料主帥突然被冷箭射死,兀自驚惶之余,突聞山上喊殺聲震天,敵人奔襲而下,頓時再沒了戰意,回身便逃。鎮西軍皆是輕騎,又是居高臨下,衝鋒之時何其迅猛,幾乎是一瞬間便從山上沖到河灘之上。定勝軍本來極是疲累沮喪,又不知來者是敵是友,待看清是鎮西軍的旗幟,方又驚疑起來。 何校尉早已經筋疲力盡,傷處血湧不斷,此刻她撲在河邊,焦急萬分地看著河水,夜色中濁浪滔滔,哪裡還看得見什麼。她眼見崔公子被馬槊刺穿,渾身是血地落入河中,被湍急的河流沖走,心下明白,只怕他早無生還的希望,但又存了萬一的指望。她回首焦急地尋找,但河灘上並無可漂浮借力之物,她咬一咬牙,正待要躍入河水去尋救,忽然被人攔腰抱住。 鎮西軍追逐著鄢逯部下殺去,河灘上的火光熄滅了大半,夜色濃重,河灘上晦暗難明,她扭過頭來,看到抱住自己的人,果然是李嶷。那匹黑駒佇立在他身後不遠處,馬鞍旁掛著箭囊,裡面還有半囊羽箭,箭羽極長,正是适才射殺那些牙兵和鄢逯的箭支。她心裡只有無窮無盡的憤怒,和無窮無盡的哀傷,他竟然早就來了,卻袖手旁觀,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:「李嶷,你好……好……」她氣得說不出後面的話,只想掙開他的手跳河去救人,但稍一用力,便覺得眼前一黑,就昏了過去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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