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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七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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便在此刻,裴源拿著兩個菜團子進來——今天全軍上下吃菜團子,每個都有拳頭大,雖然摻了不少豆粕和野菜,但急行軍途中,有這等扎實的吃食果腹也算不錯了,兩個人就在帳中席地而坐,靠著馬鞍啃著菜團子,裴源道:「這山裡壓根就沒有路,實在是走得太難了。」 他們因為肘腋生變,立時便改了軍略,拋棄輜重,全軍急行至此,但李嶷渾不在意,咬了一大口菜團子,說道:「沒有路也得走,我算過了,只有趕在後日之前到雀鼠穀,才能有三分贏面。」稍一頓,又道:「若是明日入夜前能至,就有五分贏面。」 雀鼠穀顧名思義,是其地勢險要,唯有雀鼠這般機靈小巧之物方才能存身過穀,這般陡峻狹仄之地,方能截殺段兗的八萬大軍。為了趕路,李嶷留下了帶著輜重的後營,率隊一路急行至此,因雨天道艱,一路還有小股不斷掉隊,如今餘下也不過八千餘人。以八千對八萬,縱然有雀鼠穀這般天險,也難有多少勝算,何況他們還未見來得及趕到雀鼠穀。 裴源這般憂心如焚,李嶷似乎成竹在胸,並不顯露於形色。自從知道崔家定勝軍生變,倒戈奪了並南關,李嶷便是這般模樣。 一路急行軍至此,李嶷人更黑瘦了一些,因為睡得少,兩隻眼睛都摳摟了,愈發顯得眼窩深,眼睛大。他說:「阿源,你不要急,定能替你阿兄報仇。」 原來就在十數日前,已經登基稱帝的梁王李桴,見李嶷不肯回軍相救,崔家定勝軍對蔡州之圍不理不睬,慌亂之餘,聽信了李峻之言,強令裴湛向裴獻求援,裴湛無奈,只得快馬朝裴獻送出急報,而裴獻素來忠心耿耿,自不能坐視君主被圍,早令自己的次子裴洊帶了一支兵馬,急行南下以解蔡州之圍。等到了蔡州城外,裴洊與段兗大戰一場,本來已占上風,偏偏此刻城中的李桴,竟趁著戰事混亂,帶著李峻與李崍偷偷出城準備逃走,結果出城不久,就被段兗發現,即令自己的長子段甄前去追截。裴洊為了救李桴等人,率隊奮勇而戰,終於掩護李桴等人返身逃回城中,而裴洊落馬受傷,雖然被部下及時搶回城中,但一時傷重,險救不及,便是傷癒之後,終因筋骨受損,卻是再難上陣了。 饒是如此,不論是在蔡州艱守城池的裴湛,還是裴獻由軍中傳給李嶷處的軍報裡,皆隻字未提,反倒是李嶷心細,詢問前來傳書的急足,大將軍如何?可否康泰?飲食如何?能睡幾個時辰?急足神色稍微猶豫,猶想隱瞞裴洊之事,卻被他看出端倪來,這才問出裴洊傷情。 裴源不再說什麼,起身去案幾上拿了燈,這才照見地上角落裡有個火盆,火盆裡七零八落架了些柴禾,他拈了根細柴,蘸了一些燈油,然後就燈上引燃那細柴,耐心地在火盆中架好了火,這才不知從哪兒又拎出一把已經灌滿水的鐵壺,穩穩地放在火盆上。 「晚上你喝口熱水吧。」裴源說,「也把濕衣烤一烤,明日還要趕路呢。」 不待李嶷說話,他又道:「士卒帳中都有,便是值宿巡夜的人,也都有熱水。」 李嶷這才不言語了,蹲在火盆前,皺著眉又將柴枝重新搭了一下,火焰漸漸燃得更大些,帳中也漸漸暖和了許多,火焰烘烤著他身上的濕衣,騰起一層細細的白霧來。 段兗圍困蔡州一旬有餘,見李嶷著實不肯上當,裴獻在汾州又與孫靖大戰數場,雙方各有勝負,但裴獻領大軍且戰且往東,孫靖親率之師數次追擊不力,段兗這才悻悻地率軍撤到晉州,在晉州與孫靖遣來的數萬部眾匯合,並得到了無數糧草補給、萬余新兵,並八九千民伕,號稱十萬大軍,方從容沿著太嶽山麓迤邐而下。 這日倒是一個難得的好天氣,暮春近夏,草長鶯飛,山間林木生髮,十萬大軍何等浩蕩,行軍之列,遠遠望去,前不見首,後不見尾。段兗騎在馬上,他的長子段甄跟在他馬側,他們父子數十年在軍中,自有默契。見日頭過頂,初夏的暑意漸漸灼人,段甄便從鞍邊解下水囊,拔開塞子遞給段兗,段兗捧著水囊猛灌了一氣,抹了抹唇邊的水漬,又遞給段甄,段甄剛接過水囊喝了幾口,忽然前軍騷動起來。 原來雀鼠穀口,豔陽之下,卻有數騎佇立,當先一人騎黑駒,持長弓,背著滿滿一囊箭,鞍側還掛著劍與長槍,他身後幾騎卻各舉旗幟,拱衛在其身後,最大最顯眼的一面旗幟,玄底繡金,卻是「平叛大元帥」數個燦然大字,另有數面旗幟,卻是「鎮西節度使」「北庭都督」等等駭人聽聞的名銜。段兗大軍頓時闔軍震動,知道這是傳說中勤王之師的主帥、皇孫李嶷。 段兗聞訊,帶著中軍諸將策馬上前,遙遙望見李嶷一騎橫弓傲然而立,而三軍盡駭,段兗便知道,今日上來己方就先輸了氣勢,而且這李嶷立在穀口,一夫當關、萬夫莫開的樣子,他的身後又是赫赫有名的雀鼠穀,著名的險要之地,他既大剌剌立在穀口,不言而喻,這穀中必有陷阱,不能貿然行事。正思量間,忽然聽到不遠處那李嶷朗聲道:「段兗,你今日可敢與我一戰?」 段兗還沒答話,段甄便沉聲道:「大將軍,待我上去與他一戰。」 段兗略一思量,知道自己這長子素來驍勇善戰,為人又精細,當下便頷首應許。段甄從親衛中接過陌刀,整束停當,眯起眼睛看了一眼穀口的數騎,便策馬朝李嶷沖去。 李嶷見一騎突然沖出,不慌不忙,從身後所負箭囊裡抽了一支箭,搭在弓弦上,瞄準了段甄。段甄雖見他張弓搭箭,亦不如何慌張,一來是隔得甚遠為箭力所不及;二來他全身披甲,頭上更戴了厚重盔帽;三來他頗有自信,手中這陌刀定能格擋斬落羽箭。誰知方馳出數步,李嶷已經一箭射出,那一箭之勢何其迅疾,直如閃電一般,已經破空而至,他手中陌刀去橫擋已經萬萬來不及,只聽「啪」一聲,羽箭已經正中段甄右眼,他眼中劇痛入腦,頓時跌下馬來。 這一箭雖快,但幸得入眼不深,段甄跌下馬後掙扎著想要拔出箭來,李嶷已經又是疾若流星的一箭,正射中他的腳踝,這一箭之力極大,箭支竟然穿透他的腳踝,射斷他的筋骨,令他掙扎不能再起。 段兗軍中諸將見段甄中箭落馬,盡皆大駭。又見李嶷這一箭射穿了段甄腳踝,哪裡還忍得住,早有三人越眾而出,搶著策馬上前,想要救助段甄。 李嶷不慌不忙,連發三矢,每支箭都射穿一人的眼窩,三人哼都沒哼一聲,盡皆落馬而死。 此時段兗全軍早就驚駭莫名,明白過來,适才李嶷定是故意沒有射死段甄,就是為了引得眾將相救,誘殺更多人。 他弓箭如此厲害,一時連段兗都大驚失色,沉聲阻止再有人上前,十萬大軍只眼睜睜在穀口看著百步開外的段甄不斷掙扎。段甄方一手扶地,掙扎著站起,李嶷又是一箭,將他另一條腿射穿,段甄悶哼一聲倒地,複又掙扎著挺起身來,段兗心如刀割,卻不敢令人上前相救。 僵持片刻,段兗終於沉下心來,便令一名督尉率五百精兵作前鋒,為什麼只選了五百人,蓋因穀口狹小,便有再多的人,也鋪陳不開。這督尉極是勇猛,一聲令下,五百騎兵直向穀口沖去,李嶷卻不慌不忙,張弓又發一箭,這一箭卻正中段甄胸口,段甄當即撲倒身死。五百騎兵眼睜睜見著段甄死在觸手可及之處卻相救不及,氣勢不由為之一滯,李嶷射出這一箭,打馬回身便走,連同他身後掌旗的數人,也掉轉馬頭,頭也不回,拱衛著李嶷退回穀中。 五百輕騎毫不猶豫追入谷中,段兗遲疑片刻,卻並沒有阻止,這五百騎進入穀中之後,頓時廝殺聲大起,不過一炷香時分,穀中複又安靜下來,甚至聽得見鳥鳴啾啾,但那五百騎竟沒有一人一馬從穀中回來,仿佛那五百騎就這樣憑空消失了一般。 段兗在穀口目睹,心中大駭,面上卻不敢顯露半分,正猶豫要不要再遣一隊前去察看,忽然眼前旗幟閃動,卻是那鎮西軍中十餘騎高舉著旗幟,竟然又護著李嶷從穀中出來。李嶷仍舊騎著黑駒,手持長弓,神色閒適,仿佛剛才那五百騎從來不曾存在一般。他出了穀口,對著不遠處的段兗不屑地一笑,卻是突然提韁策馬,直朝段兗中軍處直沖過來。這一沖之勢何其猛烈,雖只區區十數騎,但聲勢驚人,便似有千軍萬馬一般,段兗知道此時絕不能退,一退便陣腳大亂,立時大聲下令,卻是也親自領著中軍,迎著李嶷直沖過去。李嶷早已經張開了弓,段兗心中一驚,左右連忙護衛,誰知李嶷這一箭根本不是射向他,而是射向他身後的纛旗,纛旗所系的繩索被他一箭射斷,「啪」的一聲,旗幟便從旗杆上滑落。 隨著旗落,穀中忽沖出無數鎮西軍,齊聲發出震天的呐喊,那喊聲便如地動山搖一般:「段兗死了!段兗被皇孫射殺了!」 谷口狹窄,段兗大軍只能排成一字長蛇陣,迤邐數里,除了最前端的幾百人,後面的人壓根看不到前面發生什麼事,只聽說李嶷守在穀口,箭無虛發,射死了段甄並好幾名大將,且五百騎入穀之後亦被他斬殺殆盡。軍中早就人心惶惶,此刻聽到震耳欲聾的喊聲,排在稍後的人眼見纛旗被斬落,便盡皆信了段兗已死,更兼李嶷親率十數騎已經殺入段兗陣中,他箭如流星,一箭便射落一人,段兗身邊諸將,轉瞬便被他射殺十數人,親衛相顧駭然,護衛著段兗打馬便走。 李嶷射空了箭囊,反手提起長槍,殺入陣中。不過轉瞬,裴源領著鎮西軍大隊已然殺至。裴源與李嶷的槍法出自同門,兩人進退極有默契,就如同砍瓜切菜一般,片刻之後,在他們身後只留下無數屍首。段兗諸軍被殺得嚇破了膽,又信了段兗身死,頓時亂了起來,偏這谷前道路狹窄,無數人返身而逃,相互踐踏,一潰千里,混亂難擋。 李嶷與裴源帶著鎮西軍便如同牧人驅趕牛羊般,一路緊緊衝殺,段兗諸部竟不敢返身而戰,一潰退出十數里,直退到鶴突峪。這裡名為鶴突峪,就是因為地勢如鶴喙,羊腸小道在山壁之上,另一側卻是懸崖。段兗早知道不好,本來想在鶴突峪之下收攏諸部,但偏這次又有一萬多新卒,又有近萬民伕,這些人從未上過戰場,便是如同被捅了馬蜂窩一般,亂糟糟的,段兗諸軍剛剛立住腳,偏又被這些人沖散,段兗長歎一聲,只能率了最精銳的中軍諸部掉頭往西。鎮西軍追至鶴突峪,那一萬多新卒與近萬民伕逃竄踩踏,不少人被擠得掉落懸崖,所謂十萬大軍,就此一潰千里,分崩離析。 李嶷率部緊緊相逼,數次追上段兗,段兗也仗著雖敗而身邊所餘皆為精銳,數次返身而戰,但每次皆被李嶷親自領兵沖陣,不過幾個回合,段兗便敗下陣來,更有一次,被李嶷射傷右臂,再也無法抬手,幸得部下拼命上前,將段兗搶回陣中。饒是如此,到天黑之前,兩軍五次接戰,段兗連敗五次。鎮西軍雖略有傷亡,卻越戰越勇,尤其李嶷,長槍槍尖鈍了之後,便又換了劍,長劍之上,淋漓全是血漬,他身上鎧甲亦如浴血一般。段兗最後一次接戰,見夕陽之中,李嶷於陣前策馬而立,臉上雖有污漬血跡,卻威風凜凜,直如今日在穀口一般,又如同他手中長劍,雖然浸滿血污,卻鋒芒如雪,銳利如故。 段兗長歎一聲,自知不敵,率軍回馬遁逃,李嶷一直追出近百里,直迫得段兗連滾帶爬,逃過無定河,方才不再追擊,只是掉轉馬頭回去,將段兗扔下的部屬、輜重、糧草逐一收拾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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