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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三


  崔璃心中鬱悶憤恨不提,只說何校尉只帶了數十騎馳出大營,過曹州而不入,不過兩三個時辰,就跑出近百里,看看天色將晚,這才打尖休息。

  桃子從腰包裡摸出一個麥餅,遞給何校尉,她搖了搖頭,說道:「我吃不下。」

  桃子將麥餅硬塞在她手裡,又遞給她一壺水,說道:「不論如何,都得先吃乾糧。」又勸道:「校尉,或許是你想差了,公子必不至如此。」

  她憂心如焚,此時面色卻還淡淡的,說道:「我不會想差的,公子必是如此。」她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麥餅,又喝了一口水,說道:「他忌恨李嶷,又惱鎮西軍奪鹿黎挾制東都糧道,此番他瞞過我,定然是率軍奔並南關去了。」

  桃子欲語又止,過了片刻,方才小心翼翼地道:「那現下咱們……」

  她搖了搖頭,神色皆是疲憊之態:「定然什麼都來不及了,可是我……我心中難過……」

  她語氣一軟,只覺得滿腔酸楚,再難言語。

  她們一行連續急行軍,又過了好幾日,方才追上定勝軍後營行得最慢的輜重,得知果然崔公子親自領軍,已經奪得並南關。再行得數日,到了建州城,方見到崔公子。

  暮春近夏,城外草木深。她連日急馳勞累,風塵僕僕,進到城中,也並不更衣梳洗,徑直去見崔公子。定勝軍自奪了並南關,崔公子便住在建州郡守府中,這郡守府行制不大,不過幾楹青磚屋舍罷了,但院內外有幾棵老槐,此時正是槐花盛放的時節,槐蔭細細,一嘟嚕一嘟嚕的槐花夾在枝葉間開得潔白,院內滿是淡淡的槐香。

  院中槐樹下設著一張案幾,那崔公子坐在案幾後,案上放著軍報之屬的文書,他卻在兀自出神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聽到她的腳步聲,他方才回過神來,抬頭看了她一眼,卻是牽起嘴角,淡淡地一笑,說道:「阿螢,你來得正好,我正想你素日愛吃槐花角子,這槐花開得正好,我命人替你摘些槐花做角子吧。」

  她心中雖氣惱激蕩,但這一路行來,早已經平復大半,此時見到他,也只是問:「節度使知道你如此行事嗎?」

  他又是淡淡一笑:「阿螢,父帥早就予我臨陣決斷之權。」

  這是率大軍出幽州的時候,闔軍上下盡皆知曉的,還沒待她說話,就聽見他不緊不慢的聲音又道:「阿螢,你明知道我如此行事,是為李嶷所迫。他派兵去鹿黎的時候,你就知道鎮西軍挾制東都對我崔家十分不利,若不反擊,此後李嶷仗著勤王名義,步步逼迫,如之奈何。」

  她明知他早就會有這般說辭,但此刻聽在耳中,竟覺得有幾分刺耳似的,過得片刻之後,方才道:「公子,你是早就知道了吧?那天晚上,我看到林中有宿鳥驚飛,想必是你遣人跟蹤我,又或是,你親自去看我到底出營做什麼去了。」

  這句話沒頭沒腦,但他瞬間就知道她是在說什麼,頓時胸腔中好容易按捺下去的那股怒意,便又「砰」地炸開了,像是被人從肋下捅了一刀,喉間似乎隱隱又有血腥上湧,他強壓住心頭洶湧的酸楚和恨意,卻只是笑了笑:「阿螢,你說這些,是要因私廢公嗎?」

  「桃子說公子是因為急火攻心,憂思過度,才會吐血的。」她說道,「那晚公子定是知道了我與李嶷相會吧,因此銜恨在心,所以後來公子才藉口曹州之事支開璃公子和我,親自率軍奪取並南關。」她輕輕呼出一口氣,倒仿佛一聲歎息似的:「若說因私廢公,公子此舉,難道不是因私廢公嗎?」

  一朵槐花的花莢從枝頭墜落,「嗒」一聲輕響,落在案幾上。他有些悵然地看著那朵槐花的花莢,這花開得細密綿長,住進這個院子的時候,他就心想,阿螢素日喜歡吃槐花角子,若她來時,自己定要命人做槐花角子與她吃。在院子的東北角上,有一座小小的內院,房舍精緻,也是他特意命人灑掃停當,專門留與她的。

  從很久很久以前,他就知道,她是自己要愛護一生的人。

  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,兩個人竟然就如此生分了,她還站在他的面前,仿佛觸手可及,但他知道,已經是咫尺天涯,遙不可及。

  他慢慢笑了一笑,笑中似有無窮無盡的苦澀:「阿螢,你為了李嶷,就來質問我?並南關何其要緊,你為了兒女私情,置我崔家的利益於不顧?」

  她倔強地抿了抿嘴角,最後只是說:「公子行事之前,應該遣人急報節度使,這是大事。」

  他往後倚靠在椅背上,語氣變得輕鬆起來:「阿螢,你連日趕路,也累了,先回房歇息吧。奪下並南關之後,我早已經遣人告知父帥了,想必就在這幾日,父帥的回信應該也快要到了。」

  她抬起如水般的明眸,注視了他片刻,不再發一言,轉身離去。

  沐浴更衣之後,已經是黃昏時分,她已洗去一路風塵,獨自坐在窗前,心不在焉地用布巾擦拭著頭髮。恰好桃子從外頭進來,見狀便上前接過布巾,替她擦著頭髮。忽然,桃子看到窗前幾上放著一盒槐花角子並筷箸諸物,那角子早就已經冷透了,全都粘在了一起,紋絲未動的樣子,桃子忍不住歎了口氣,勸道:「校尉,細究起來,公子此事倒也不算錯,不過是急切些罷了。」

  她淡淡地道:「公子只謀算眼前利益,卻沒想過李嶷其人的脾氣稟性——他天性聰穎,又最是護短,對在意的人或事,只要傷其分毫,必窮盡九州之力索之。之前咱們定勝軍出幽州,自稱勤王之師,此刻卻倒戈相向,奪並南關,陷裴獻于危局,李嶷此後必不會再信任定勝軍,亦從此將公子視作心腹大患。李嶷謀略過人,假以時日,只怕他會用更狠厲百倍的手段報復回來,到了那時候,只怕悔之晚矣。」

  桃子不由愣了愣,過了半晌,方才道:「校尉,那你這到底是擔心李嶷,還是擔心公子?」

  「我誰也不擔心。」她淡淡地道,「便是公子,這一切不正是他想要的嗎?」

  桃子雖然是個聰明伶俐的姑娘,此刻也糊塗起來,只是不便再問什麼,於是手上忙碌,將阿螢的頭髮擦乾,又替她將頭髮束了起來,這才出去打水。

  桃子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院外,阿螢心中其實有滿腔煩惱,只是誰也不便說罷了。她怔怔地出神片刻,忽然聽到輕微的聲響,原來是下雨了。一下起雨,暮色就迅速濃重起來,這院中本來就有一棵極大的槐樹,樹葉遮天蔽日,越發顯得光線晦暗,枝葉間疏疏地漏下雨絲,過得片刻,院中已經落了薄薄一層槐花。

  自有春愁正斷魂,不堪芳草思王孫。
  落花寂寂黃昏雨,深院無人獨倚門。

  暮春近夏,這雨下起來,十分纏綿惱人。

  李嶷走進帳內,甩去斗笠上的雨水,將斗笠靠在帳邊。已經入夜,帳中只點了一盞油燈,燒的是芥子油,氣味不大好,一燈如豆,只能朦朧照見丈許方圓。又因駐紮在山間,山風時不時便吹入帳內,只吹得那盞燈的光焰搖動不已,帳中也晦暗難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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