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 |
| 七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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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人一時誰也沒有說話。月已漸漸西沉,月色卻顯得更加皎潔明亮起來,她就坐在山石之上,距他不過咫尺之遙,似乎觸手可及,但不知為何,卻似乎又有萬里之遠。月色照著他的眉宇間皆是惆悵之色,她心裡很想說些話,安慰一下他,但又知道,這些話一旦出口,便只怕再難隱瞞,畢竟他是個聰明絕頂之人。她最終默不作聲,也同他一般,自欺欺人地扭過頭去。 朦朧的月色照得她的側臉輪廓分明,她的眉眼有多好看啊,便是世上最厲害的畫師,也畫不出這樣的容顏。但此刻她的眉宇間皆是疏淡之色,他看了片刻,心想這是多麼心狠的一個人,明明知道自己對她的心意,卻絕不肯顧惜。 他不願意再多想,也扭過頭去。遠處山林裡,不知為何,驚飛一群宿鳥,在山林之上盤旋片刻,複又棲息。 四野靜得可怕,只有山石之側,小溪水涓涓流淌,潺潺有聲。 她終於起身,說道:「回去吧。」 他打了聲呼哨,小白不知從何處撒歡兒似的跑出來,一見了他,親熱無比,上前來挨挨擠擠,舔著他的手,拿自己的鼻子拱他。 他心裡正煩惱,卻還是拉著韁繩,讓她上馬。她認鐙上馬,從他手裡接過韁繩,小白不解地用濕漉漉的大眼睛看著他,打了個噴鼻,似在邀他上馬。他並沒有作聲,只是在小白的馬屁股上拍了一記,小白會意,一聲嘶鳴,載著她快步馳出去。平時都是兩人一騎,到了營地之外才依依惜別,但今晚她一個人馳出老遠,也並沒有回頭。 等過了片刻,她才勒住馬,待回頭看時,只見山林間霧靄漸起,小溪畔那塊大石之側空空蕩蕩,想必他早就離去,不見蹤影。 她心下有萬千煩惱,最終只是輕歎一聲。 她回到營中,輾轉半夜,到天明時才蒙矓睡去。方睡了一個更次,忽得被桃子喚醒,但見桃子滿面焦急之色,低聲道:「校尉,不好了,公子吐血了。」 她心下一沉,連忙起身,換了衣服匆匆忙忙往中軍大帳去。待進得帳中,繞過書架和屏風,來到後帳一看,只見崔公子躺在榻上,面色蒼白,榻前只有阿恕、陳醒等親信之人,想是他已經下令不許驚動,見到她來,他不由微有慍怒之色,望了陳醒一眼,陳醒不敢分辯,只是低頭不語。 崔公子勉力笑了笑,方才說道:「阿螢,吵醒你了。」 阿恕早就挪過一張凳子來,她便在榻前坐下,輕聲道:「公子的身子是要緊事,他們該叫醒我的。」 燭火之下,她只見他面如金紙,唇上無半分血色,眼中更失了往日神采,瞧這情形,竟比往日舊疾發作的時候,似乎還要不好許多。她心下一沉,扭頭去看桃子,桃子上前一步,低聲道:「校尉,适才給公子診過脈了,藥也已經命人去煎了。」 她見桃子不說緣由,知道定有不便之處,便只輕輕點了點頭,只輕言細語,勸慰他好生休養。他神色慘淡,似乎半分精神也無,靠在枕上,只是怔怔地看著她。說是看著她,似也不對,他目光怔忡,似乎已經穿透了她,在看著一個虛無的影子。 她心中一驚,轉過數個念頭,仍勸道:「從前郎中常說,公子此病,最忌勞神勞累,公子近日從壽州至此,想是星夜馳疾,累得狠了。既如此,全軍便在此休整幾日,到時候再歸洛陽也不遲。」 過了良久,他方才輕輕點了點頭,說道:「好,都聽你的。」 又待得片刻,藥已經煎好,桃子去端了進來,阿螢便接過去,慢慢吹得不燙了,這才親自服侍崔公子喝藥。他神思倦怠,那藥中又有安神養心之效,飲畢便更覺得昏昏沉沉,阿恕等人連忙服侍他睡下。桃子這才低聲勸她道:「校尉,眼看就要天亮了,您還是先回去歇一歇吧,這裡有我守著,定然無妨。」 她便點一點頭,起身剛走出數步,忽然崔公子又掙扎起身,阿恕忙上前扶住他,他喚了她一聲:「阿螢。」 她連忙轉身,又快步走回榻前:「公子。」 他卻只是又怔怔看了她一眼,方才道:「沒事,你快去歇息吧。」 她便道:「公子放心,我都理會得。」 他似是壓根都沒聽清楚她在說什麼,只是神色慘淡地笑了笑,轉身又睡下了。 這麼一鬧,她回到自己帳中,索性也不睡了,就梳洗了出去巡營。桃子留在中軍大帳中照料崔公子,她也不喚別人,獨自在營地裡悄悄走了一圈,只見戍衛森嚴,並無半分破綻,這才放下心來。 待到天明,方用過朝食,李嶷果然並沒有肯聽她的言語,而是帶了十數騎,親自前來營中,要拜會崔公子。 她心中氣惱,本來想命桃子去擋駕,因著昨夜之故,便告知他公子病了,他也必定以為是推辭,真真假假,他反倒不會起疑。但她凝神細想了片刻,說道:「告訴皇孫,我見他。」 桃子本想相勸,見她神色肅然,便又忍住了。李嶷今日前來,本為著軍務,待得進了定勝軍營中,不想卻被請進了偏帳,他一進帳中,便見她全身行軍的甲胄,神色冷淡,立在帳中,不由又是一怔。 她拱了拱手,卻是行了個軍禮,不卑不亢地稱了一聲:「殿下。」 帳中雖無旁人,這偏帳也並不甚大,但他一時靜默無言,過得片刻,方才道:「何校尉,還請轉告崔公子,我鎮西軍已經駐守鹿黎。」 鹿黎是個極小的鎮子,不過五百餘戶,但位置極其要緊,東都洛陽素來仰仗永濟渠、通濟渠作為南北運輸的糧道,駐兵鹿黎,卻是掐住了洛陽糧道的咽喉,而鎮西軍又在並、建二州駐有重兵,扼守並南關,一旦掐斷永濟渠,洛陽城隨時可成為孤城絕地。他前一日忽然分兵,原來就是為了星夜去奪鹿黎,這一招不可謂不狠辣,頓時拿捏住了定勝軍。 她不動聲色,只是點了點頭,說道:「公子偶染風寒,我大軍會休整數日,然後自然聽從殿下的派遣。」 他聽了這句話,果然以為她不過是搪塞拖延之語,只是微微一笑:「那就願崔公子早日康健如常。」 言訖,他再不停留,轉身而去。 她心中煩惱,細細察看了一遍輿圖,還沒想出一個計策來,忽得帳簾被掀開,卻是阿恕等人,簇擁著崔公子走入帳中,他臉色仍有幾分蒼白,但已然穿了行軍的甲胄,她起身迎上去,說道:「公子怎麼來了?」 「李嶷呢?」 她道:「皇孫已經走了。」頓了一頓,方道:「公子不該如此不顧惜自己的身子。」說話間便親自扶他坐下,他卻笑了一笑,說道:「我歇了一晚,已經覺得好多了。」 她看他氣色,比之前夜,似乎真變好了不少,便也稍稍放下心來,於是將适才李嶷所說的話,稍加頭尾,也婉轉地告知了他。 那崔公子聽完之後,不氣不惱,想了片刻,方才道:「如此,洛陽被挾制得厲害,李嶷此策,是為了逼我們不得不與鎮西軍一起,去解段兗之圍。」 她點了點頭,道:「若是放任段兗,裴獻倘如真有什麼閃失,鎮西軍從此便將我定勝軍視作賊寇,只怕於天下人面前,也交代不過去。」 他面沉如水,緩緩點了點頭,說道:「我理會得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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