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
七〇


  桃子哼了一聲,說道:「你先別樂了,想想明天吧,明天公子忽然見到了皇孫,我真怕他們兩個打起來呢。」

  她斷然說:「不會的。」

  桃子說:「你就不擔心一下公子,真打起來,他可不是李嶷的對手。」

  她是有些擔心,擔心的倒也不是這等無稽之事,而是軍事之策。

  果然,第二日一早,點卯之後,細說軍事,崔公子聞得她的謀劃,不由皺起眉頭:「便任由段兗圍著蔡州,也沒什麼打緊,為什麼要勞心費力,替鎮西軍解決這偌大的麻煩。」

  帳中氣氛一時冷了下來,崔璃此時方勉強插話解釋道:「若非如此,鎮西軍必不會答應借道並南關之事。」

  崔公子的臉色也漸漸冷淡下來,他說道:「是咱們借道急迫,還是鎮西軍想解蔡州之圍更急迫?」

  他十來歲的時候,便被崔倚帶在軍中,年歲稍長,便參與軍事,定勝軍上下,自然人人皆將他視作少主,因此他這一怒,諸將皆不敢言聲,帳中頓時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。

  過得片刻,何校尉才道:「公子,雖然蔡州之圍鎮西軍遠比我軍急迫,但璃公子所慮亦甚有道理。何況,若不阻一阻段兗,只怕洛陽必有近憂。」

  崔璃乃是崔倚的親侄子,因定勝軍中有兩個崔公子,為了區分,崔璃便常常被稱為璃公子。她既出言勸解,崔琳便忍了忍,強自按捺下心頭的無名火,安撫了崔璃兩句,又與諸將商議一番,這才散了,大家出帳各自用朝食。

  崔璃受了這一頓排揎,只覺得冤得很,回到自己帳中,只是悶悶不樂,過不多時,忽見何校尉拿著一提食盒進來,先笑吟吟叫了一聲「璃公子」,又道:「是公子命我送來剛蒸的糕點,說适才實在是委屈璃公子了,只是帳中諸人,皆是將屬,唯有璃公子是自己手足,只能讓璃公子受這般委屈。」

  崔璃打迭起精神來,說道:「我理會得。」又道:「替我多謝公子。」親自接過食盒,還不忘也感念她一句:「倒勞你親自送來。」

  待她走後,他將食盒擱在案上,不禁又是一歎。此時他的一個心腹小校寇渚便上前來勸道:「璃公子,此事不宜顯露於色。」

  崔璃沮喪道:「我如何不知道,但你看看,同是姓崔,只因他是伯父的兒子,他便是公子,我便得被另外稱作璃公子,這倒也罷了,今日在帳中,不分青紅皂白,當著諸人的面,將我劈頭蓋臉罵一頓,好生無趣。」

  那寇渚便又勸道:「廬州距此將近千里,公子來得這樣快,想必是日夜兼程,星夜趕路,多有勞累,必然脾氣不好。」

  崔璃卻冷笑道:「我看他那脾氣,八成是因為早上終於知道,李嶷居然就在那隊鎮西軍中,才發作起來。」

  寇渚不言,他雖是崔璃的心腹,但這等涉及內幃私情的秘事,似也不便接話。

  崔璃道:「他還不知道,何氏每天晚上總要出營與李嶷私會吧。」想到此處,他不由冷笑:「郎中不是說他那痼疾,絕不能受氣受累嗎?我伯父可就他這麼一根獨苗,真氣出個好歹來,令我們崔家後繼無人,可怎麼得了。」

  寇渚聽出他話語中的惱恨之意,忽道:「璃公子,那何氏不過是個侍女,公子既然素來傾心於她,為何不納作小星呢?」

  崔璃從來沒在此事上細想過,聞言不由一怔,說道:「不是郎中說他身體弱,不能早娶?所以伯父一直還沒替他議親,既然未娶妻,便先納妾,似有不妥。」

  崔倚只此一子,珍愛非常,這是舉朝皆知的事。崔家子弟,因為素多從軍的緣故,也總是早早就娶妻生子,更有從小就訂了親事的,也不鮮見。唯獨到了崔琳這裡,卻是個例外,崔倚一直未替他議親,族中偶有人問起,皆道這位公子素有舊疾,不利早娶。

  崔璃此時想起來,倒覺得有些古怪,崔琳待那個何校尉,實在是寵愛得過分,可見真的十分傾心。但若說兒女私情吧,哪怕不娶親不便公然納妾,以崔琳的身份,又是獨子,崔倚自然盼著他開枝散葉,如果身邊先有寵愛的侍妾,待娶妻後再給予名分,也不算什麼。

  崔璃便道:「此中必有什麼蹊蹺。」他頓了頓,說道:「我四五年前到軍中來的時候,那個何氏,已經在軍中行走了。」

  寇渚道:「是,都說她從小服侍公子長大,公子走到哪裡,都離不得她,情分自然是不一樣的。」

  崔璃默然半晌,忽道:「這何氏既然是公子傾心之人,做出了這等不雅之事,還是令公子知曉才好。」

  寇渚一驚,旋即恭聲道:「是。」

  話說到了下午時分,李嶷臨時卻有要緊軍務,待他忙完,已經入夜,他匆匆換了衣服出得營來,走到山前一看,一彎下弦月正照著山林,一道小溪從山林間流出,蜿蜒映著月色,像一束銀色的輕紗,四野寂寂,只聞溪聲潺潺,有不知名的鳥雀,似在睡夢中,偶爾啾啾兩聲。

  他在溪邊一塊大石上坐著等了片刻,只見月至中天,月光撒滿大地,遠處的山林,近處的溪水,皆似籠在輕紗中一般。四野寂然,連林間的鳥雀都不再鳴叫,大地萬物皆似已經睡去。他心道阿螢想必等了許久,見自己不到,八成是回去了,自己早該遣謝長耳去給她送個信,只是彼時沒想到會忙到此刻。

  他正想要起身離去,忽然覺察身後似有人無聲無息地靠近,緊接著一雙輕軟的手,蒙住了他的雙眼。他握住她的手腕,將她拽入自己懷中,令她坐在自己膝上,說道:「就不怕我以為是敵人,反手將你摔出去。」

  她笑眯眯地道:「那你不也沒有反手將我摔出去?」說到此處,卻也想起來問他:「你怎麼知道是我不是敵人?」

  他說道:「你身上挺香的。」言畢,竟然難得扭捏了片刻,才道:「咱們剛認識不久,你掉陷阱裡那次,我就發現了,這香氣別人身上都沒有,靠近了一聞就知道是你。」

  她不由一怔,過了片刻才又氣又好笑,在他腦門上戳了一下:「屬狗的啊你!鼻子這麼靈。」

  他卻一本正經地糾正她:「我屬龍的,你屬什麼的?」

  她又怔了一怔,想到他今年二十一歲,確實是屬龍的,這才輕笑了一聲:「我屬什麼……不能告訴你。」

  他懊惱了片刻,伸手呵她癢癢:「什麼都不告訴我,當初問你的名字都問了好久才肯說……為什麼要這麼防著我……」

  她腰裡最怕癢了,被他這麼一呵,頓時求饒,兩個人嬉鬧了片刻,她理了理鬆散的鬢髮,忽說道:「公子回來了。」

  他怔了一怔,還沒有說話,她又道:「我看黃昏時分,你們鎮西軍另外調走了一支兵馬,就是因為知道公子回來了吧?」

  他有幾分苦惱:「不是說晚上不說這些事嗎?」

  她問道:「明天你打算親自去見我們公子,是也不是?」

  他歎了口氣,說道:「他是你們定勝軍的少主,他既然來了,我當然得去見見,與他重新商議合擊段兗之事。」

  她卻道:「明日你別去了,還是讓小裴將軍去吧。」不等他說什麼,她又補了一句:「公子很忌憚你。」

  餘下的話,卻也不必說了。

  他有些負氣地扭過頭,有句話他憋在心裡很久了,此刻更是如鯁在喉,但不等他說出來,她已經道:「我知道你不喜歡他,既然如此,還是讓小裴將軍去與公子商議吧。」

  他久久不曾接話,過了片刻,方才問道:「阿螢,你願意嫁給我嗎?」

  她怔了一怔,說道:「此時說這些,還太早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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