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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六


  袁鮮和韋谿對望了一眼,兩人皆從對方眼中,看到了一線生機。當下那韋谿大著膽子,戰戰兢兢地開口,先叫了一聲「鮑將軍」,言辭懇切,卻是多謝他送糕。那老鮑渾不在意,只揮了揮手,那韋谿便膽子又大了三分,說道:「愚生有一句話,想說與將軍聽。」

  那老鮑想是見他這麼一位世家公子,卻客客氣氣稱自己將軍,當下笑道:「沒事,你說。」

  韋谿膽子又大了五分,說道自己家居洛陽,家中豪闊,財帛無數,只要老鮑等人將自己等人放了,必然奉上萬貫為報。那老鮑聽完,卻連連搖頭,說道:「這不行,我們鎮西軍軍法甚酷,放了你,我們這裡所有人無路可走,都要被砍頭的。」他頓了頓,又斜乜了韋谿一眼,說道:「再說了,你們現在身上又並無錢財,總不能我們憑空就信了,冒著砍頭的風險放走你們。」

  那韋谿聽他這麼說,忽然福至心靈,說道:「愚生但有一策。不如將軍將我等送回洛陽,我等必然在大都督面前,為諸位爭得高官厚祿。大都督求賢若渴,對投誠之士極是善待,說不得,鮑將軍你可以得個刺史做做呢!」當下指著袁鮮道:「這是大都督的內弟,絕不能誆騙將軍。」

  那袁鮮拼命點頭,說道:「大都督素來愛才,就那符元兒本是給大都督牽馬的奴隸,大都督都封他做洛陽刺史,若得了鮑將軍這樣的人才,定然欣喜萬分,委以重任。」

  那老鮑沉吟不語,火光映著他的臉,神色變幻。破廟之外,雨聲如注,下得一陣緊似一陣,嘩嘩有聲,屋頂破處漏雨之聲,淅淅瀝瀝不絕。袁鮮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盯著那老鮑,不知該如何誘勸才好,深知能不能活命,便在此人一念之間。

  火光飄搖之間,老鮑忽然搖了搖頭,袁鮮一顆心直直地往下沉,只覺得如墮冰窟。只聽那老鮑道:「符元兒都說了,叫我們一刀把你們都殺了,他好似不怎麼在意袁公子的死活。」他看了袁鮮一眼,似乎頗為不安:「我們要是跟你們一起去洛陽,只怕還沒進城,就被符元兒放箭射死了。」

  袁鮮終於明白他的顧慮,想到符元兒那人冷酷無情,還真的能做出這樣的事情,因此咬牙又言道:「鮑將軍,洛陽城安喜門的守軍乃是我袁氏從前的家將,他定然是會開門放我進城的。將軍若是不信,咱們悄悄潛行至洛陽城外,到時將軍隨我入城,符元兒若真的不肯任我舉薦將軍,咱們便徑直奪了他的印信,遣快馬去報知大都督,定要替鮑將軍爭個刺史做做。」

  那老鮑神色遊移不定,思前想後,似乎難以決斷。廟內只聽得火堆之中,柴燒得劈劈啪啪,火苗搖動,映得那老鮑臉上忽明忽暗,神情猶豫不決,又過了片刻,方才冷聲道:「這莫不是你們的計策,將我等騙入洛陽城中,待進了城,你們翻臉把我們全殺了,如何是好?」

  韋谿咬牙道:「將軍可將我二人綁在身側,若有不對,將軍一刀殺了我們便是。」

  老鮑聽到此處,終於一拍大腿,說道:「好,就信了兩位公子!」當著袁鮮等人的面,又與鎮西軍眾人商議,袁鮮等人不斷許以財帛官位,眾人皆言道在鎮西軍中無糧無餉,受盡委屈,不如投奔洛陽,若能得個一官半職,那才是正經前途。

  於是待得雨勢稍緩,眾人再帶著袁鮮等人上馬。這老鮑也十分仗義,說道自己平日最好博戲賭錢,今天便是一場潑天大賭,也不綁袁鮮了,連眾紈絝都不綁了,信就信到底,相信袁鮮等人會帶給自己一場潑天富貴。當下客客氣氣,口稱國公,延請袁鮮上馬,袁鮮心中感動,心道這等豪爽的漢子,比起符元兒那個無情小人,真不啻天上地下,暗自下定決心,無論如何,自己要讓親姊替此人爭得一個上好的官銜。

  一行人悄悄潛行,直到洛陽城下。天色已晚,四野俱黑,只有城樓上燈火依稀。袁鮮也不敢貿然叫城,反倒是那老鮑,想出一個法子,令袁鮮寫了一封書信,縛在箭上,老鮑張弓搭箭,竟然將這支綁著信的箭,直射入城牆之上。那袁鮮見此箭如流星一般,直入半空,准准落上城頭,不由瞠目結舌,過了半晌方才道:「將軍好本事。」

  那老鮑嘿嘿一笑,說道:「國公既然許我做刺史,我當然有些本事,不然自己丟臉是小,失了國公相薦的顏面,那就不好了。」

  袁鮮聽他這樣說,甚是稱意,心中又想,這個人不僅有本事,而且知曉分寸,自己確實招攬了一個極好的人才。

  話說城樓上的守將姚績,正是袁氏家將出身,見得射進城上的書信,心下大驚,但又難辨真假,不敢擅開城門,思前想後,叫人將自己從城牆上用吊籃縋下來,待見得果然是袁鮮,頓時又驚又喜;見了鎮西軍服色的老鮑等人,當然又是驚疑不定。

  袁鮮將自己勸降老鮑等人的來龍去脈細細說了,聽說要開城門讓老鮑等人進城,姚績不免猶豫。老鮑卻甚是倨傲,一見姚績似有所疑,便對袁鮮說道:「國公許諾富貴,我老鮑心領了。現在國公已經到了洛陽城下,我等卻不能入城,今日便是我賭錯了,願賭服輸。」

  那錢有道更是啐了口唾沫,說:「還說自己是國公呢,原來是個說話不算話、只會騙人的玩意兒!」

  老鮑冷笑一聲,拉著錢有道等人,轉身便要離去。袁鮮心下大急,心想如此有本事的人,可不能讓他們走脫了,而且自己出城被俘,大失顏面,好容易說服了一隊鎮西軍來歸降,本可有功,這功過相抵,說不定反倒功勞更多些,若是讓老鮑等人走了,自己灰溜溜的進城,那符元兒趾高氣昂,怕不立時就欺負得自己頭也抬不起來。

  韋谿見老鮑等人要走,也心下惶急,他的想法與袁鮮不謀而合,尤其他想到是自己攛掇袁鮮帶私兵出城,袁鮮乃是孫靖的妻弟,脫險歸來,符元兒八成不敢殺袁鮮,可自己這條小命就難說了,沒準兒符元兒會殺了自己出氣。那胡兒乃是孫靖愛將,又是洛陽刺史,真要殺自己,還有人敢阻攔嗎?但若是自己與袁鮮能帶著這投降之軍歸城,說不得有些功勞,可保全性命。當下領著眾紈絝,攔在老鮑等人的馬前,苦苦勸阻。

  袁鮮逼著那姚績立時打開城門,又哭訴姚績當日本是白丁,自己的父親對他恩遇隆重,沒想到今日竟負義背信。姚績焦頭爛額,又觀老鮑等人神色,竟然昂然欲走,顯然並無半點入城之念,一時猶豫不決。袁鮮見老鮑拉開韋谿,便要縱馬離去,心下一急,竟然拔出姚績的佩刀,橫刀頸中,說今日不如死在此處。

  姚績無奈,心想這一隊歸降的不過數百人,城中有守軍數萬,自己這處安喜門的守軍,亦有千人,允這幾百人進城倒也無妨,若有不妥,待這些人進城之後,再細細搜檢便是,便令城上開門。袁鮮見城門緩緩打開,這才破涕為笑,延請老鮑入城。老鮑此時也轉嗔為喜,口稱國公義氣,擁著袁鮮,進了城門。

  待一進城門,老鮑便立時拿住了姚績,鎮西軍眾人迅疾如霹靂,取出木楔諸物卡住城門門扇,但聞一聲呼哨,城外忽然漫山遍野湧出無數人馬,皆向城門湧入。

  姚績一被拿住便知不妙,待見這千軍萬馬湧入城門,心下大駭,不過片刻,九門預警,城頭燃起熊熊的火光,原來是鎮西軍與定勝軍早就一起埋伏在城外,此刻奪門而入,瞬間就控制了城牆。

  符元兒還沒睡。他常年軍伍,便是幕天席地也睡得著,偏今日輾轉難眠,正想要不要更衣去城頭巡查一番,忽然聽到殺聲震天,忙起身著甲。方披掛停當,荀郎將也沖進堂中,告知鎮西軍與定勝軍不知何由賺開了安喜門,大軍已沖入城中。

  符元兒心下震動,他久曆軍旅,思忖片刻,喟然歎道:「安喜門守將乃是袁氏的家將出身,李嶷拿住袁鮮,想必是用計誑開了安喜門!」

  不過一瞬,他便沉聲道:「牽馬,隨我迎敵。」

  城中守軍雖多,但鎮西軍與定勝軍驟然入城,守軍大多還在熟睡中,便被鎮西軍與定勝軍沖進營房,一片混亂之中,守軍驚惶失措,更兼不知是誰四處大喊裴獻率十萬大軍殺到,裴獻何等威名,那些守軍黑夜之中哪能分辨,鬥志皆失,常常成隊的就降了。便有不降者,老鮑等綁了袁鮮諸人,這些皆是城中世家子弟,洛陽守軍大多將領,皆是這些紈絝父兄的下屬,或是由這些紈絝父兄薦到軍中,老鮑用刀架在這些紈絝頸中,命他們喊話勸降,棄械認降者,十之七八;便有一二冥頑不靈不肯降,也盡被定勝軍和鎮西軍殺了。

  符元兒率人苦戰一夜,城牆早就被鎮西軍與定勝軍控制,城中各要緊處,亦皆被勸降接管,分明大勢已去,符元兒卻不肯逃走。待得天明時分,李嶷得報,符元兒帶著幾百親衛被堵在坊中,卻仍負隅頑抗。

  此時天已大亮,定勝軍與鎮西軍全軍皆已入城,李嶷正待要去勸降符元兒,忽又聞報,崔公子帶著定勝軍後營人馬亦往此處來了。他便駐馬在街口稍待。

  過得片刻,只見崔公子被定勝軍輕騎簇擁而來。有段時日不見,只見這崔公子臉色蒼白,似又消瘦了幾分,想是他那舊疾又發作了。崔公子從來甚是客氣,見了他便在馬背上拱了拱手,稱了一聲「殿下」,李嶷目光在他臉上一繞,已經看到他身後的何校尉。她今日也著了全甲,盔帽下只露出半張臉,卻甚是英武。

  當下兩支人馬會合,一起往坊中去,待行得近前,只見遍地狼藉,橫七豎八倒著無數屍體,辨其服色,有定勝軍也有鎮西軍,但絕大部分皆是符元兒的親衛。

  符元兒已經窮途末路,被眾人逼在坊間一處牆角,他滿臉汙血,箕坐牆前,手裡還緊緊抓著刀,那刀本是一把精鋼好刀,砍殺一夜,血水直將刀柄上的紅纓皆染作褐色,刃上也崩出了細小的缺口。符元兒握著刀,靠著牆呼哧呼哧喘著粗氣,顯然已經精疲力竭,但目光仍如鷹隼,盯著李嶷等人的一舉一動。待李嶷與崔公子二人皆下馬,他忽地哈哈大笑起來,笑得兩聲,忽然嘴中噴出一口血,嗆得他咳嗽不止。

  崔公子走得近了,這才看見這符元兒胸腑間有極深一道傷口,血正湧出來,但符元兒渾不在意,只是看了看李嶷,又看了看崔公子。

  李嶷便上前道:「符公,這是崔倚的公子崔琳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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