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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五


  老鮑抓著他的手腕,仔仔細細看了片刻,方才歎道:「你這小子什麼運氣,那個何校尉,會打仗倒也罷了,竟然還會針線。」

  李嶷笑道:「我只說朋友送的,你為什麼非要猜是她。」

  老鮑搖了搖頭,說道:「咱們軍營裡幾千條漢子,哪個會做這麼精細的針線,除了她,還能有誰?再說了,今天她不是帶著人往咱們營中來了,她走了沒多久,你就得意揚揚,戴著這護腕出來了。」

  李嶷豎起拇指,誇道:「不錯,察看十分仔細,剖析的也對。」

  老鮑嗤之以鼻:「我要不是這麼能幹,你會把送袁鮮這種髒活累活都交給我?」

  李嶷笑道:「押送個紈絝算什麼髒活累活,再說了,這種事不交給你還能交給誰,你就別躲懶了。」

  老鮑歎道:「這等促狹的伎倆,必是那何校尉想出來的計策。」

  李嶷笑道:「雖是促狹,好用不就行了。」

  老鮑上下打量李嶷一番,搖了搖頭,說道:「你都被她帶壞了,你從前打仗,不是這樣的。」

  李嶷道:「若用計能少死幾個人,便是好計。」

  老鮑道:「那個何校尉必是小氣記恨,不然,為什麼偏覺得我去合宜?」

  李嶷道:「此事需得隨機應變,除了你,其他人沒有這般能耐。」

  老鮑道:「呸,那個何校尉明明說的是,就那個鮑大哥合宜,長著一張貪圖富貴的臉。」

  李嶷哈哈一笑,說道:「雖是苦差,好歹人家也稱你一聲鮑大哥呢。」又指著那蒸籠道:「大不了,這蒸出來的第一籠糕,先給你吃。」

  老鮑嘿嘿一笑,說道:「那行,說好了,這蒸出來的第一籠糕,就歸我了。」

  老鮑如願以償,吃到了蒸出來的第一籠糕,這蒸糕甚是香甜好吃,就是個頭太大,老鮑要了第一籠自然不是獨享,而是分發給黃有義等人。眾人吃完切糕,抹了抹嘴,便拿了刀子,徑直朝關押袁鮮諸人的帳中走去。

  話說袁鮮等人這幾日食不下嚥,睡不安寢,每天戰戰兢兢,偶爾從看守口中得知,李嶷數次遣人去向那符元兒分說,那符元兒一口咬定,要殺便殺了袁鮮諸人,若想讓他出降,斷無可能。到了最後一次,符元兒索性連李嶷的信使都不讓進城了,直接就令人在城樓上朝信使放箭,逼得信使回轉。

  袁鮮等人聽說這般情形,忍不住捶胸頓足,號哭不已,只覺得自己活命的希望越來越渺茫,哪裡還吃得下,睡得著?欲要逃走,看守又甚是森嚴,並無半點法子可想,因此每日只如籠中待宰之雞,惶恐難安。

  如此惶惶了幾日,此時聽見雜遝的腳步聲直奔這邊來,當然戰戰兢兢,魂不守舍。果然帳篷被掀開,一群人兇神惡煞地闖進來,為首的胖子橫眉冷眼,一看就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人。這胖子一聲喝令,當下眾人一擁而上,拿繩索將眾紈絝皆綁了手腳,拖出帳去。

  袁鮮只道此刻便要喪命,嚇得兩行眼淚又流了出來,偏四肢發木,嘴角抽搐,竟似哭也哭不出來。待被拖出帳外,卻又被人扔麻袋似的,往戰馬背上一扔,橫著被馱在馬上。不過片刻,眾紈絝皆被綁上了戰馬。那胖子一聲呼喝,眾人押著這些紈絝,打馬離營而去。袁鮮思忖,既然上馬,應該不會是要殺自己等人,起碼不會現在殺,當下懸著的心稍定,但轉念一想,只怕這些惡人是將自己等人綁出去再殺,那可如何是好?

  他心中害怕,眼淚滾滾而下,落在那馬鬃之上,偏那戰馬疾馳,馬鬃毛時時拂刺過他的眼角,將他雙目刺得又痛又腫,他何時吃過這等苦頭,只覺得苦不堪言。

  等馳出大約四五里,剛近一片山林,天色就陰沉下來。袁鮮身份貴重,卻是顯為首領的那胖子親自押送,那胖子牽著袁鮮的馬韁,看了看天色,罵罵咧咧道:「眼見就要下雨了,這雨一下起來,凍死個人!」

  另有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道:「不如尋個避雨的地方,下馬生個火,先吃了晚飯再說。」

  那胖子點了點頭,在山林邊搜索一番,竟然還真讓他們尋得了一間破廟,說是廟,不過是東倒西歪一大間茅堂,頂上蓋的茅草腐去了七七八八,連椽子都露了出來,但好歹地方算是寬敞。眾人進了破廟,拾柴生起火來。剛生火沒多久,果然烏壓壓一陣大雨,稀裡嘩啦就降下來。這深秋之雨最是纏綿,一時下得淅淅瀝瀝,寒氣侵衣,看那雨勢,一時半會兒卻也走不了了。這破廟之中,屋頂破敗,處處漏雨,那胖子咒駡不止,只能揀選稍幹之處歇坐。

  鎮西軍眾皆從懷中掏出食物,圍火而食。袁鮮借著火光一看,眾人吃的似乎是一種甜糕,色澤金黃,看著甚是美味,他衣裳被漏雨淋濕了大半,又冷又餓,聞得那糕被火烘出的香氣陣陣傳來,不由肚子「咕嚕」一聲。

  眾紈絝雖然被擒,但鎮西軍這幾日也沒餓著他們,此刻方才嘗到凍餒的滋味,人人眼巴巴看著火堆旁的鎮西軍兵卒大口吃著甜糕,卻也不敢出聲討要。

  那胖子吃完了糕,用手背抹了抹嘴,他身旁一個賊眉賊眼的鎮西軍兵卒問道:「鮑大哥,咱們真的要把這些人押送給定勝軍嗎?」

  袁鮮這才知道這胖子姓鮑,只聽那姓鮑的胖子幽幽歎了口氣,說道:「皇孫殿下不願意將這些人交給定勝軍,我們又何嘗願意呢?不過崔家定勝軍眼下在洛水的兵多,咱們沒法子罷了。」

  袁鮮眼中賊眉賊眼之人,正是錢有道,他用骨碌碌的小眼斜乜了袁鮮一眼,只嚇得袁鮮垂下頭去,不敢再看他。錢有道卻扭頭,對火堆邊的胖子道:「鮑大哥,我替你不平,你是鎮西軍中的老卒,一身病痛,這種下雨天押送的苦差事,偏又交給你。」

  那姓鮑的胖子垂頭喪氣,說道:「誰叫我得罪了小裴將軍呢,我可不得被打發幹這種苦差事。」

  當下鎮西軍眾人七嘴八舌,皆出言安慰那姓鮑的胖子,袁鮮聽得分明,從眾人言語之中,拼湊出來龍去脈。原來這老鮑乃是鎮西軍中的老卒,立過戰功,本應升為郎將,偏他性子執拗,一次執行軍法之時得罪了裴源。那鎮西軍原本是裴獻親率之師,得罪裴源可不就等於自毀前程,因此什麼美差好事都輪不到他老鮑,下雨天押送這種苦差,偏又交給他。袁鮮出身世家,久在富貴,耳濡目染皆是官場上下各種勾心鬥角,曾聽得無數這般挾私報復的事體,心想這胖子得罪裴源,那可確實大大的不妙,無甚前途可言。

  這胖子老鮑顯然深受排擠之苦,忍不住牢騷:「跟著皇孫打到洛水,縱沒有功勞,也有苦勞,如此待我,真令人寒心。」

  眾人又七嘴八舌一通安慰,原來這老鮑家裡還有老母弱弟,七八口人張嘴吃飯,偏鎮西軍糧餉斷絕,已經足足有數月不曾發餉,老鮑為錢財甚是發愁。一說起這話來,那些鎮西軍兵卒人人牢騷不絕,他們不敢提及皇孫,人人卻指桑駡槐,皆道當兵吃餉天經地義,上面竟然克扣糧餉,實不能忍。

  老鮑幽幽歎了口氣,說道:「早知今日,還不如去投了定勝軍,我聽說定勝軍糧餉充足,每隔三天,士卒都可以吃肉呢。」

  當下眾人又議論起定勝軍來,這個說定勝軍的甲胄好,那個說定勝軍的輕騎實在光鮮,還有人說親眼看到定勝軍給馬都喂豆料,惹得眾人嘖嘖豔羨不已。

  他們這般說著話,那老鮑扭頭看見被縛在一旁的袁鮮等人,歎了口氣,說道:「他們被送到定勝軍中,只怕那崔公子發覺對符元兒招降無用,定然也會將他們殺了,都是可憐人,給他們一塊糕吃吧。」聽老鮑這麼說,便有鎮西軍幾名兵卒從火堆邊起身,拿了糕來,分與眾紈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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