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 |
| 五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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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嶷也不與那些道童相接,過了藏經樓,徑直朝後山去,果然在放生池畔,見到了何校尉。她似是有心事,獨自坐在池畔一塊大石上,托腮正看著池中殘荷,怔怔地出神。她身姿宛然,坐在那裡,石畔偏又有數叢菊花,香氣幽然,當真如同秋日仕女圖一般。 他看了片刻,這才加重了腳步,朝她走去,她聽見聲音,果然回頭望了他一眼,站起來相迎:「殿下來了。」 他其實心裡老早就想令她叫自己一聲十七郎,但不知為何,這話卻很難說出口,比如他老早就想叫她的名字阿螢,但話到嘴邊,還是說:「校尉今日約我,所為何事?」 她只是一笑:「也沒什麼事,難得秋高氣爽,此處又是東都勝景,來遊冶一番。」 他沒想到她竟然說出這麼一句話來,不由一怔。兩個人都久居軍中,尤其李嶷,自孫靖謀逆以來,他率軍出牢蘭關,哪裡曾有過片刻休憩,更遑論所謂遊冶,聽她這麼一說,好似偷得浮生半日閑一般。於是當真也不提正事,只去那太清宮中遊玩。 太清宮百年名觀,依著山勢而建,從山門往後,卻是建築越來越高,殿宇重重,斗拱飛簷,那藏經閣建在山坡最高處。待過了藏經閣,後山地勢偏又為之一緩,因此從前的道人便率信眾在此挖掘為池,卻是好大一片池塘,夏天的時候有碧荷數頃,風荷清露,頗為涼爽,乃是避暑的勝地。這個時節,池中荷葉枯敗,池中秋水如鏡,映著池邊萬杆翠竹,搖曳生姿,碧水中紅魚喁喁,偶爾探出水面,想是被遊人喂慣了的,因此聞得人語,便浮起來探食。 兩人在觀中玩賞一番,自山門、正殿、三清殿、藏經閣等等各色建築一一看過,拾階而上,複又沿著那青苔點點的碎石小路,向著後山中去,在竹林中繞了一圈,忽然聞見菊花的清香,原來又走回了放生池畔。李嶷見池畔上方山巔處有一大塊山石,便如一座巨大的假山一般,巍峨嶙峋,山上勒石書著「攬勝」二字,便笑道:「聽說在山上可以俯瞰洛陽城,咱們上去看看吧。」 她也是隨性遊玩,便點了點頭,兩個人皆是身手矯健之人,不多時就攀到山巔大石之上。放眼望去,只見觸目可及,紅塵滾滾,洛陽城池,依稀可見,只是四面城門緊閉,城牆之上旌旗招展,似乎隱隱可聞金戈鐵馬之聲。 「俯視洛陽川,茫茫走胡兵。」[1]他在心裡默默地想起這句詩來,並未說話,不料她忽然輕聲念道:「流血塗野草,豺狼盡冠纓。」[2] 他不由望了她一眼,兩人四目相對,盡知對方心中所思所想。他想到了李太白的這首詩,她也想到了。此時兩人一望,便似有千言萬語,卻盡皆不必說了,只聞秋風陣陣,吹得那竹葉簌簌作響。 過了好久之後,她才笑道:「若有一張琴,今日可鼓一曲。」 他也笑道:「今日雖無琴,但我攜了佩劍,若是校尉不嫌棄,我可為之舞劍器。」 兩人皆想起當日在並州城中,他冒充崔公子,與她一起彈琴舞劍,誅殺孫靖所遣的那十二個金甲武士之事來,不由心中俱是甜蜜。 她笑道:「皇孫既有興,那便舞吧。」 當下她在大石上坐定,他執了佩劍,在山石上舞劍,只見寒光凝眼,劍氣如蛟,吞吐氣象,直舞得竹葉蕭蕭而落,風聲過耳如利箭,天地便似也為之變色。 一舞既罷,她不禁拍手叫好,說道:「原來這才是你的真本事,當日在韓立府中,只怕你連三分本事都沒用出來。」 他今日這套舞劍,亦覺得酣暢淋漓,十分痛快,便執劍而笑,說道:「彼時不過要殺人,何必全力以赴。」 說完還劍入鞘,坐到了她身邊山石之上,笑道:「那天你彈著琴,唱著歌,真是好聽,我一直想,若是哪天能再聽你唱一首歌就好了。」 她也甚是大方,說道:「今日你既然舞劍給我看,那我也唱歌給你聽。」說畢,便曼聲清唱了起來,李嶷凝神聽去,她唱的乃是一首小曲:「杏花天,疏影窗,軒外幾杆幽篁。調金弦,折柳送,人誰不知離傷。」曲調卻漸漸至悲壯感傷:「兒郎,振甲至遼西,枕戈且待旦,胡馬鳴蕭蕭,朔風吹鐵衣,照我心彷徨,不知金閨人,淚有幾多行。」 一曲既唱罷,她卻久久不語,過得片刻,方才勉力笑道:「我的母親,本來生在中原,但嫁作征婦,跟著我父親戍邊。這首小曲,就是我年紀幼小的時候,聽她無意中哼唱的。」 他知道她母親原是娘子軍中人,早就戰死在營州,見她如此感懷,不由伸出手,輕輕握住她的手。她並沒有掙開,反倒怔怔地出神,過得片刻,方才道:「所以從很小的時候,我就有一個願望,哪怕以戰止戰,也希望這天下終有一日,能得太平盛世,可以讓天下百姓,過上安寧的日子,可以讓敵人不再敢犯境,可以讓征婦不再淚有千行。」 他靜默了一息,想到庾燎被陷在泥沼中的那三萬大軍,如何哀號著死去;想到涼州被焚,多少百姓流離失所;想到兵不血刃奪下建州,終於保全一州黎民;想到這一路征戰廝殺;想到遠在成州率大軍血戰的裴獻……這麼多人犧牲,這麼多人死去,只因為孫靖想要謀奪權位,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才說道:「會有那樣一天的。」 她沉思良久,忽得道:「袁鮮既落入你手中,你必有法子拿下洛陽。」 他怔了一怔,她問得坦率,他也就坦率點了點頭:「不錯。」 她不徐不疾,口齒清楚,聲音動聽,便如一只黃鶯一般,說道:「我要洛陽。」 他不由挑了挑眉:「洛陽為東都,你難道要仗著兵多,與我在城下一戰?」 她說道:「你我同為勤王之師,洛陽在誰手中,難道不一樣嗎?」 他點點頭:「正是如此,所以洛陽在我鎮西軍中,實乃一樣。」 她並不氣惱,反倒徐徐地道:「殿下,我與你打個賭吧,若是我贏了,定勝軍全力襄助你攻城,但事成之後,洛陽歸我,我也不白要你的彩頭,定勝軍會把建州還給你,你有了建州,也好策應裴大將軍。若是我輸了,定勝軍仍全力襄助你攻城,事成之後,洛陽歸你,我還是會把建州還給你。」 他仔細想了想,建州位置比洛陽要緊太多,尤其扼並南關,如果在定勝軍手中,即使裴獻在隴右得勝,但只要定勝軍扼住並南關,裴獻所率大軍仍舊無法南下洛水,自己孤軍在此,若不得裴獻大軍會合,實在是太危險了。既然無論輸贏,定勝軍都會將建州拱手相讓,自己又何妨一試呢。 當下他心下大定,便問:「怎麼賭?」 她言笑晏晏,道:「你閉上眼睛,我從一數到十,若是在我數到十之前,你睜開了眼睛,便是你輸了。若是我數到十,你還沒睜開眼睛,那便是我輸了。」 他仔細想了一遍,道:「不行,由我來數。」心想她若是耍詐,久久不肯數到十,那便十分棘手。不想她乾脆地點了點頭,說道:「行,就由你來數。」 李嶷又想了一想,覺得渾然並無破綻,心中百般不解,自己數到十之前,她有什麼法子可以令自己睜開眼睛,難道她是打算趁著自己閉眼之後刺自己一刀?她若是如此心狠手辣,自己哪怕被刺一刀,也絕不睜開眼睛便是了。 當下他便道:「行,與你賭了。」於是閉上眼睛,開始從一數起:「一、二、三……」他原本數得不緊不慢,心中還想看看她到底要玩什麼花樣,但四還沒出口,忽然覺得鼻中幽香襲來,正是她身上素日有的淡雅香氣,想必她此刻離自己極近,他猶在思忖她這麼近前來要做什麼,臉頰上忽然覺得有柔軟至極、溫暖至極的一物輕觸,好似一隻蝴蝶落在花蕊上一般,顫顫巍巍,他的心忽然也顫顫巍巍起來,這是…… 他驀地明白過來,情不自禁就睜開了眼睛,只見她的唇還停留在他的頰畔,她的眼睛倒是微微閉著,仿佛害羞,睫毛真如同蝴蝶的翅膀一般,正在微微顫動。她似若有所感,忽然也睜開了眼睛。四目相對,他的眼裡只有她花瓣一樣溫柔的嘴唇,還有她倒映著自己錯愕的臉的眼睛,她的眸子水盈盈的,像籠了一層霧氣,又好似湖上清晨的秋光,映得瀲灩無雙。他的心裡泛起層層漣漪,又是酸楚,又是感動,還有一種直沖天靈蓋的喜悅,心中只有一個念頭,她是喜歡我的! 她果然是喜歡我的!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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