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
五三


  驚喜的狂響在他胸腔中震動,回蕩。果然,果然她確實是喜歡我的!他有些暈乎乎地想,心裡只有滿滿的喜悅,像是要溢出來一樣。像是被人擊中了後腦勺,不,是擊中了心臟。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如鼓,一聲比一聲更響,好似那顆心都要跳出胸腔來了。

  他生平第一次心悅一個人,這個人又恰好心悅於他,世間沒有比這更美妙的事了。他覺得自己稀裡糊塗,卻已經好似飄在了雲端,一切都遙遠了,一切也都模糊了,只剩下了喜悅,滿心滿腔的喜悅,滿天滿地的喜悅。

  她臉頰上也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,不知為何,倒有一刹那失措,像是被獵人箭頭瞄準的小鹿,但這無措與驚惶也就只是一刹那,片刻之後,他就清清楚楚聽見她說:「你輸了。」

  是輸了呀,但他完全沒有從那種暈暈乎乎的幸福眩暈中反應過來,她臉上一紅,似深悔自己做了這樣的事,轉身就朝山石下走去。他一時都傻了,過了好半晌,才急急地探頭往下望去,只見她的身影在那千萬杆茂竹中的小徑上一閃,衣袂飄飄,裙角飛揚,似乎步子很急。

  「阿螢!」他終於大聲地喚出了他早就想喊的名字,也是在他心裡默默喚過百遍千遍的名字,但她並沒有回頭,只是急急朝山下走去。

  「剛才可不可以不算?」他本能地又朝她的背影喊了一句。

  話甫一出口,他就懊悔地想要咬掉自己的舌尖,願賭服輸,自己這是明明輸了卻想賴賬不認嗎?還是想……占人家姑娘的便宜沒有饜足?他臉上一熱,懊惱起來。

  她卻恍若未聞,連半步都沒有停頓,不一會兒,整個人就消失在茫茫竹海中。他悵然地看著山間千萬杆翠竹,風吹來,無數翠竹皆被吹得搖曳不止,好似她适才的背影一般,又纖細,又文弱,但百折不撓,他明明知道,定然能承受這世間所有冰霜風雪的。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她的,或許就是那日在滑泉鎮上第一次相見,或許是她一腳將他踹進井中的時候,又或許,是她第一次拿針刺昏他的時候。但他就是喜歡她呀,從很早很早就喜歡了,從看到她的第一眼,其實就已經怦然心動。

  但還是忐忑難安,畢竟此事他也是第一遭,他也不知道她心意如何,相識以來經歷了這麼多的事,總歸她應該是不討厭自己的吧?但也難說,有時候她一見了他,好似就牙根癢癢似的,咬牙切齒,尤其那天她自稱是崔公子的侍妾,他當真如同晴天霹靂,連裴源都不知道,當時他只想還不如身負重傷呢,哪怕身負重傷,只怕也沒那般痛楚,真要了他的半條命。

  但今天所有的忐忑都沒有了,剩下的只有滿滿的歡喜和篤定,她當然是喜歡他的呀,不然她為什麼親他呢?

  雖然是拿洛陽為賭注,她想要洛陽,自有一千一萬個法子,她既然用這個法子跟他打賭,那麼她就確實只是想親他而已,並不是為了贏。

  他是懂得她的。

  她也知道他是懂得她的,知道她不是為了贏,而是為了告訴他,她是喜歡他的,所以她才會親他。

  他伸手摸了摸臉,只覺得心中氣血翻湧,起伏不定。

  風吹過竹葉蕭蕭有聲,似在嘲弄他的手足無措。

  夕陽西沉,風也似漸漸尖利,暮色初起之時,深秋夜晚的寒意也漸漸來襲,但他深深吸了口氣,只覺得那寒風似蜜一般甜。

  何校尉雖然打賭贏了,但心裡卻也七上八下,她一說出「你輸了」那三個字,忽得就像是清醒過來,轉身便走。待出得山門,尋到自己的馬匹,上馬奔出了裡許,忽又忍不住撲哧一笑。

  她在心裡細細回想了一番李嶷适才的神情,這個人素來精明,從來在他臉上,不曾看見過有那般神色,他確確實實是當場就傻掉了,不然也不會傻乎乎地問她,能不能不算。

  真是個傻子,這麼精細的一個人,這麼聰明的一個人,竟然會手足無措,連話都不會說了,真的是張口結舌,就會傻愣愣看著她了。

  全天下可只有她見過他這般模樣,人人皆知鎮西軍中的十七郎何等勇武英明,可是他啊,今天變成了大傻瓜。

  她臉上發熱,不由單手執韁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,心想不知今日如何,竟做出這般膽大妄為的事情來,但她就是想親一親他呀,他那麼玲瓏剔透的一個人,定然也能明白她的心意吧。

  洛陽哪有什麼要緊,她想要,自有一千種一萬種方法可取,但她就是想借著這個機會,親一親他,讓他明白,自己其實也是心悅他的。免得他忐忑難安,患得患失。

  她伏在馬背上又笑出聲來,覺得自己也有點傻。明明是深秋時節,風裡卻也似有春日般的溫柔與甜蜜。

  「杏花天,疏影窗,軒外幾杆幽篁。調金弦,折柳送,人誰不知離傷。兒郎,振甲至遼西,枕戈且待旦,胡馬鳴蕭蕭,朔風吹鐵衣,照我心彷徨,不知金閨人,淚有幾多行。」她在馬背上,輕輕哼唱起那首小曲,李嶷並不知道,這首小曲最後還有一闋,只是她剛才未唱,此刻,她才輕輕地唱出聲來,「四方,歸來入閣戶,薔薇滿院香。調墨知螺黛,畫眉閑不足,春水碧欄杆,並肩畫鴛鴦。」

  唱到鴛鴦兩個字,她臉上愈加發熱了,但在深秋暮色裡打馬歸營,偏又似營州杏花開的時節,天氣還有點冷,但花到底是要開的,營州城外那滿坡滿穀的杏花,開起來如霞似雲,真的非常美啊。

  她十分篤定地知道,總有一天,李嶷定然會陪著自己,一起去看那些杏花的。

  李嶷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鎮西軍營的。回來之後,倒像是失魂落魄,連老鮑來問他吃不吃晚飯,他都期期艾艾,一時不知該怎麼說。

  等起了更,巡完營,帳中點了燈,李嶷這才拿了兩個硬餅,狼吞虎嚥地吃著,只是一邊吃,一邊想起太清宮中的情形來,卻又禁不住笑,笑了一會兒,又忍不住歎氣。裴源走進帳中的時候,正見到如此情形,心裡不由得一緊,問道:「十七郎,你怎麼了?」

  李嶷慌忙掩飾,說道:「挺好的呀,沒怎麼了。」

  裴源卻不肯信,借著燈燭,看了看他臉上的神情,說道:「你不是去見了定勝軍的何校尉?她怎麼說?」

  李嶷定了定神,說道:「她要洛陽,我讓給她了。」

  「什麼?」裴源大吃一驚,說道,「今日不是得了密報,孫靖遣兵從滑州襲崔倚,咱們不是說好了,趁此良機,定然叫定勝軍好好出力,才能將洛陽讓給他們。」

  「她拿建州來換。」李嶷說道,「我想了想,便答應了。」

  裴源松了口氣,對鎮西軍而言,建州確實比洛陽要緊多了,有了建州,與裴獻大軍會合,便指日可待。

  「十七郎,還是你有辦法。」裴源笑道,「你用了什麼法子,說服她讓出建州的?」

  李嶷一時語塞。裴源從來沒見過他竟然有如此遲鈍之態,不由心下大急。李嶷道:「她素來是個識時務的人,對大局自有判斷。我也沒說服,她自己知道,於定勝軍而言,洛陽比建州更為要緊,所以就主動提出來,以建州換洛陽。」

  裴源又松了口氣,說道:「你剛才神色好古怪,我還以為她給你下了藥呢。」

  李嶷不解地看著裴源,裴源道:「你今天回來之後,就特別古怪。我跟著你去巡營,就跟在你後面,你竟然毫無察覺,就像吃醉了酒一樣,我真憂心她是不是給你下了什麼迷魂藥,讓你答應了定勝軍什麼過分的要求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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