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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四七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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鎮西軍既然借道,他便率著定勝軍于並南關前相送,但見鎮西軍雖非精銳,但士氣極高,便是傷兵,也執銳肅然,從險要的關隘下昂然而過,雖只數千人,但軍容整肅,鴉雀無聲。定勝軍上下亦是心生敬佩,目送鎮西軍這支人馬走遠。 那崔公子站在關隘上極目望去,只見鎮西軍漸行漸遠,漸漸人馬如蟻,慢慢化為了細小的黑點。他立得久了,關隘之上風大,吹得旌旗獵獵,他不由咳嗽兩聲,桃子早就拿了披風來,替他披上,他兀自沉吟,忽見何校尉上得關隘來,見她神情,便知有事,於是問道:「怎麼了?」 「剛剛接到飛鴿密報,裴獻所率大軍,大敗成州守軍。」她的聲音似帶了秋風些微的涼意,他不由得一怔,旋即微微喟歎:「那裴獻已經逼近隴右了。」 她便點一點頭,兩人自幼一起長大,默契自然是有的,不待她再說什麼,他便道:「那我們也出並南關吧,與李嶷會師洛水之畔。」 他直呼李嶷其名,顯得並不客氣,但奇異的是,他心中還是非常尊重這位皇孫,少年人的惺惺相惜也好,臨危不亂的敬佩也罷,既然兵出幽州,那麼天下這一盤棋局,崔家已經決然落子。如今這局勢,自然是要追上李嶷,與他同時陳兵洛水,逼迫東都,如此,方才能不落下風。 孫靖終究是沉得住氣的,蓋因洛陽既為東都,易守難攻,而且洛陽刺史不是別人,正是孫靖最為得意的部將符元兒。此人雖是胡人,但六七歲時便被擄為奴隸——彼時孫靖的父親還在柘厥關,就花百來錢買了這碧眼的小奴隸,帶回家給孫靖做馬僮,因為這胡兒滿嘴胡語,總是咈咈有聲,問起家鄉來歷,也一概不知,就此給他取了個名字叫符元兒。這符元兒長大了,中原話早說得流利,但胡人脾性不改,極嗜酒肉,力大無比。後來孫靖從軍,身邊只帶了他,他勇武異常,打仗的時候沖得太猛,好幾次幸有孫靖救他性命,幾番出生入死,已經是領兵的大將。先帝召見,他就在禦階前吃了大半隻烤羊,抹了抹嘴角的油,扛起畫戟來,舞得呼呼有聲。先帝喜他魯直可愛,連聲贊這碧眼的胡兒勇武,還將他擢到禁軍來做首領。哪知這碧眼的胡兒貌似魯直,實則粗中有細,心中極有城府,後來孫靖謀反,也是此人拿捏了禁軍才能成事。 這般心腹大將,有他在洛陽為刺史,鎮守東都,孫靖對李嶷率著幾千人兵臨洛水,自然不屑一顧,反倒更矚目逼近隴右的裴獻,親自調配了兵馬,去應對那棘手之至的裴大將軍。 李嶷率軍駐紮在洛水之側,定勝軍的大軍在那崔公子的率領之下,亦到了洛水之側,兩軍遙遙相望,相距不遠。李嶷明知道那崔公子打的什麼算盤,卻也決定將計就計——他所率兵丁不多,這定勝軍來了,正好壯一壯勤王之師的聲勢,雖然難以撼動洛陽和洛陽城中的符元兒,但有這數萬人馬在洛水之側,和沒有這數萬人馬在洛水之側,自然是絕不相同的。 裴源看到定勝軍出並南關追上來,自然忍不住嘀咕:「這是撿便宜撿慣了,還想跟在我們後頭撿便宜呢?」 李嶷在暖洋洋的太陽底下,拿著根針,縫著底子都快掉了的鞋,說道:「洛陽哪稱得上便宜。符元兒對孫靖忠心耿耿,還特別能打仗,勸降都沒法勸,就我們和定勝軍這些人馬加起來,也圍攻不了洛陽,依我看,洛陽哪裡算便宜,硬骨頭差不多。」 兩人正說著話,忽報洛陽城中遣使前來,李嶷和裴源對望一眼,李嶷便道:「我去見吧。」 當下「小裴將軍」親自接見了洛陽來使,而真正的裴源扮作副將,侍立在他身後。只見那使節五十余歲年紀,雙目炯炯,竟生得一雙碧眼,鷹鼻薄唇,樣貌甚是奇特。李嶷心中一驚,連忙起身相迎:「符公竟然孤身來此,果真好氣魄。」 符元兒目光如刀鋒般,在他臉上一繞,上前叉手行禮,笑道:「殿下過獎,符某無他,唯膽壯爾。」 原來這使節並不是別人,正是符元兒本人,他一眼便識破了李嶷的身份,又看了一眼裴源,說道:「你必是裴獻的小兒子吧。你和你爹一樣,長著一副老實面孔,心裡卻盤算著鬼主意。想當年我和你爹一起領兵征伐屹羅的時候,你還在吃奶呢。」 裴源不由得苦笑一聲,符元兒這種名將,論資歷都已經快要和裴獻不相上下,這般話語,也確實只有他說得出來。 李嶷笑道:「符公十幾年前征伐屹羅,單槍匹馬連闖王帳,取下屹羅王首級,彼時李嶷年幼,是當故事聽的。如今得見真人,方知符公神勇,確如故事一般。」 符元兒擺了擺手,說道:「老啦,不提當年勇。眼下十七郎和崔家公子都在洛水邊,當真是少年英傑輩出。」 李嶷不卑不亢,道:「前輩面前,何敢談英傑二字?」 符元兒大笑道:「我出城的時候,眾部將驚疑不已,說我這樣貌實在招眼,人望便知我是符元兒,若是扣押了我,徒呼奈何。我說道,李十七慷慨少年,雖是小兒,必不至行此等事,今日一見,果然如此。」 李嶷見他拿話來拘住了自己,只得苦笑:「前輩謬贊了。」 符元兒笑道:「你也知道,扣押了我亦是無用,你是個聰明人,必然不會辦這種蠢事。但是鎮西軍和崔家軍在建州的事體,符某都聽說了,你怎麼就心甘情願,吃這麼大的悶虧?」 李嶷問:「符公這是替晚輩打抱不平來了? 」 符元兒哈哈大笑:「符某是個胡兒,一輩子不會拐彎抹角,就直說了,韓立既是殿下所獲,建州之降,也因為殿下之故,為何不一同將建州收入囊中,反倒讓崔家占了偌大便宜?」 李嶷道:「我鎮西軍不似定勝軍財大氣粗,只能拿建州換了糧草,也是無可奈何。」 符元兒點了點頭:「原來如此,殿下就不想以牙還牙,將崔家的糧草輜重都奪過來?」 李嶷雙目直視符元兒,說道:「符公怕是忘了我為何兵臨洛水?」 符元兒道:「崔家雖也自稱勤王之師,但殿下難道不明白,崔家打的是什麼算盤?如今觀這天下大勢,崔家隱隱已經有與殿下分庭抗禮之勢,眼下鎮西軍缺少糧草,人倦馬乏,若硬攻洛陽,不過徒然替崔家定勝軍做嫁衣。」 李嶷笑道:「世人皆道符公勇猛無儔,沒想到這離間計亦使得高明。」 符元兒卻是誠懇得很:「雖是離間,也是實情。殿下此刻不出手,難道要放任崔倚勢大,一路坐收漁翁之利,終成心腹之患?難道他崔倚,就比孫大都督更好相與?」 李嶷神色凝重,問道:「符公想要什麼,不妨直說罷。」 符元兒道:「眼下兩軍壓境,符某深受大都督私恩,大都督命我鎮守洛陽,我必定竭盡全力守住洛陽。以殿下如今的兵力,想要攻破洛陽絕非易事,不若出其不意,擊潰崔子所率的這支定勝軍,一旦事成,符某即刻奉上城內萬擔糧草。接下來鎮西軍只要繞城而過,符某絕不阻攔,如此,符某與殿下,皆可兩全。」 李嶷臉上神色不變,說道:「符公還是在使離間計。」 符元兒道:「殿下不妨好好想想,是將崔子這般狼子野心,撳滅于萌芽之態更佳;還是苦戰洛陽,將鎮西軍元氣大傷,令崔子勢大不能遏更佳,想好了,再給我答覆亦不遲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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