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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八


  李嶷點了點頭,符元兒見話已經說畢,便道:「我已命人準備了一百車糧草,今夜便會送至此處,算是此行對殿下的贈禮。」

  李嶷知道他這是離間計,佯作誠懇,但無可奈何,這也算得是陽謀,於是也客氣地道:「如此,便先謝過了。」

  那符元兒本已經走到大帳門口,忽得又轉身,一雙碧眼湛湛,上下打量了一番裴源,方才道:「你很好,替你阿爺高興。」

  說罷,再不回頭,大踏步出帳而去。

  桃子在營中正撿點藥材,忽聞得鎮西軍中有人尋她,出來一看,正是那謝長耳。他牽著馬,站在深秋的陽光下,身形越發顯得高大,見她走過來,他咧開嘴便笑了,從馬背上解下一個袋子遞給她,裡面卻是洗得乾乾淨淨的一袋荸薺,每個圓滾滾的,雖然比棋子大不了多少,但看著紅亮可愛,她不由問:「這又是那位顧小姐送的?」

  謝長耳嚇了一跳,連忙擺手,說道:「不是不是,顧小姐早就回京了,這是我自己得閒了去水邊摸的,給你做零嘴兒。」

  自從認識了桃子,他才知道,姑娘家原來是要吃零嘴兒的,尤其桃子,曬藥材的時候,她還會拈一塊首烏桃仁什麼的喂進嘴裡,她那裡也有無數稀奇古怪的好吃的,有時候她嫌棄地扔給他一塊茯苓糕,說:「做得太甜了。」他左看右看,只覺得那糕點精巧無比,愛若珍寶般接過去,小心翼翼地咬一口,十分不解:「挺好吃啊。」她便大大地翻他一個白眼,似乎在嘲諷他吃不出什麼好風味來,如同牛嚼牡丹。

  這次他來,沒想到先給自己一袋荸薺,她拈了一個嘗了嘗,淘洗得十分乾淨,並沒有半點泥沙,入口清脆,她問:「你來做什麼?」謝長耳說:「十七郎有信給何校尉,我就討了這跑腿的差事,正好把荸薺拿來給你。」

  她接過信,就轉身拿去給何校尉看,一邊吃著荸薺,一邊問:「皇孫說什麼?」

  「說要面談。」何校尉掃了一眼信上的字,匆匆又疊成一個方勝,隨手放進自己的妝盒裡。桃子不由道:「我覺得皇孫這人不行。」

  「怎麼不行?」

  「謝長耳還知道給我捎一袋荸薺來呢。」桃子說,「他就只知道寫封信給你,兩手空空,啥也不送。」

  何校尉不由撲哧一笑。待見了面,果然李嶷兩手空空,就站在一株大柳樹下等她,她心裡也不知怎麼想的,脫口問:「殿下怎麼兩手空空就來了?」

  李嶷已經頗有些時日沒有見到她了,見她換了深秋的妝束,天氣還不算冷,所以只穿了夾衣,腰背纖細,笑語吟吟,氣色倒是頗佳。他被她這一問可問住了,怔了一下,方笑道:「上次給你買糖糕,你說一塊糖糕便要換並州,是我算計得太精,我怕再拿了什麼來,你又要說,這點物什就要換取洛陽,我算計得太精明了。」

  當下將符元兒親至營中,正大光明使離間計之事,源源本本都說了。她聽完沉吟問道:「那殿下的意思,是打算為了糧草,反戈擊我定勝軍了?」

  李嶷道:「那可不一定,我也得聽聽你的意思,萬一定勝軍給出的糧草更多,咱們還是可以一起去圍攻洛陽的。」

  她點了點頭:「殿下還是這般坦蕩,我也就放心了。」

  他歎了口氣,說道:「打又打不過,圍也圍不了,這洛陽,實在是硌牙得很,我還不如看看兩邊開出的價碼,有了糧草,我不論是返身去和裴大將軍會合,還是繞洛水而下,兩相便宜。」

  她斜睨了他一眼:「我定勝軍在此有數萬之眾,殿下就不怕我反過來與符元兒談妥,內外夾擊,把殿下這支鎮西軍殄滅,從此我們公子自立為王?」

  李嶷聞言,皺眉道:「我還從未與你家公子對陣,要打一場,方才知道勝負。」

  她問:「那打一場?」

  他點點頭:「必須打一場。」

  「行,」她聲音清脆,「殿下數次以少勝多,尤其裡泊陷殺庾燎那一戰,震動天下,使孫賊色變。此番殿下又是以少迎多,我定勝軍上下,拭目以待。」

  李嶷苦笑道:「我必盡全力。」

  「那是自然,我定勝軍也必盡全力。」

  兩個人鄭重其事地說完,她轉身就要走,他偏叫住她:「等等。」她疑惑地轉身,他探手摘了一大把柳枝在手裡,也不知如何操弄,翻折數次,又將枝葉劈開穿過,最後折出來一個風車,一吹就骨碌碌地轉動。那柳枝柔軟,風車並不十分渾圓,但枝條上還帶著幾片葉子,隨著轉動,倒是十分好看。

  他將風車遞給她:「給你的,免得你說我兩手空空。」

  她嗔怪似的看了他一眼,到底還是把風車接過去,對著吹了口氣,那柳葉風車就骨碌碌轉動起來。她上馬離去,就將那風車插在轡頭邊,小白蹄快步輕,那風車便被吹得轉動不已,她的心也像風車一樣,輕快地轉起來,帶著微微眩暈似的愉悅。一直回到營中,她把風車摘下來,插在自己妝盒邊。他就是有這樣的巧思,隨手就能做出這樣精巧可愛的物件,這個人呐,討厭有討厭的地方,但是有趣倒也頗多有趣的地方。

  到了晚上,桃子進進出出,斜眼看了那風車總有十萬八千遍吧,終於忍不住問:「他送的?」

  她卻似是漫不經心:「你說誰?」

  「別裝啦,」桃子擠在書案前,就在她身邊咬耳朵似的竊竊私語,「這個人手蠻巧的,反正比送荸薺有意思。」

  她忍不住撲哧一笑,說道:「人家送你吃的,這叫投其所好;你呢收了吃的,也是人家心意,怎麼忽然就見異思遷了。」

  「我這是羡慕,」桃子左右端詳著那風車,說道,「這麼巧的手,不去做木匠,偏去做皇孫,可惜了。」

  李嶷自不知桃子這番感歎議論。他回去之後,便即向洛陽遣出快馬,回復符元兒,說經過深思熟慮,最終還是答允符元兒的提議,他若回身突襲崔琳擊潰定勝軍,符元兒便依約送出糧草,並允許他渡過洛水南下。

  符元兒並沒有回信,只是派人痛快地又給他送來了三百擔糧草,外加美酒數壇,說道自己溫酒以待,觀皇孫殿下大勝。

  李嶷召集諸將,說要突襲崔家定勝軍,眾人面面相覷,道:「這如何使得。」

  「而且敵數倍於我。」

  七嘴八舌,議論不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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