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 |
| 四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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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牢蘭河水十八灣,第一灣就是那銀松灘,銀松灘裡魚兒肥,比不上姑娘的眸兒美。 「牢蘭河水十八灣,第二灣就是那積玉灘,積玉灘裡黃羊壯,比不上姑娘她推開了窗。 「第三灣就是那金沙灘,金沙灘裡淘金沙,換給姑娘她打金釵,姑娘她將金釵戴。 「第四灣就是那明月灘,明月灘裡映明月,明月好似姑娘的臉,我路過姑娘家門前……」 這首歌原本極長,但牢蘭關的大夥兒唱來唱去,總是前面這幾句,因為牢蘭關全都是軍中的大老爺們兒,沒有半個女娘,唱到姑娘兩個字,自然人人興高采烈,提著嗓子直著喉嚨跟號叫似的吼出來,別說女娘了,只怕戈壁中的母狼聽見了都要嚇得逃之夭夭。 他把這幾句哼著唱了好幾遍,只覺得自己有點傻氣,但這傻裡頭又帶著一種愉悅,連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何要對著這茫茫河水唱歌,但就是高興。他佇馬在河岸上待了好久,這才重新策馬向營中奔去。 他歸營時已近點卯時分了,營中早升起嫋嫋的炊煙,想是炊伕在給軍中上下烹煮朝食。他打馬而歸,軍中上下也見怪不怪。就是老鮑,一大早起來在馬廄中刷馬,也正荒腔走板地唱著「牢蘭河水十八灣」,一扭頭見他牽著馬進來,笑嘻嘻地問:「大早上的,你去哪兒了?」 李嶷道:「上河邊去了。」 老鮑看了看黑駒馬蹄上的草屑和露水,斜睨了他一眼,說道:「又見那個女娘去了?」 他心中喜悅,面上卻不免裝糊塗:「什麼女娘?」 「定勝軍那個何校尉啊。」老鮑沖他擠擠眼,「別裝了,看你臉上的笑,都快從心底裡冒出來了,他們讀書人怎麼說的來著?春心……對,春心蕩漾!」 「胡說八道。」他故意反駁了一句,把馬拴好,倒上草料,又提了水來給馬飲,這才回營帳預備點卯去。老鮑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,突然又提著嗓子吼了一句:「銀松灘裡魚兒肥,比不上姑娘的眸兒美!」 李嶷頭也不回,只裝作沒聽見。 等到點卯之後,回到自己營帳中,李嶷方才從袖中取出那支白玉簪,鄭重地重新插進自己的束髮裡。 待到這日晚間,何校尉又拿了一卷書在那裡看,這次桃子終於忍不住問:「什麼書?你昨天看了,今天還看啊。」 「左右不過是閒書,我瞧著倒有些意思。」她似是隨口道,「你早些去睡吧。」 桃子見她如此,便囑她也早些歇息,自歸營帳不提。何校尉在燈下看書又看了約莫一個更次,正是夜深人靜的時候,忽然聽到有人輕輕咳了一聲,她抬頭一看,果然是李嶷,笑嘻嘻地站在她面前。她便不緊不慢地問:「你怎麼又來了?」 他臉上滿是笑,往她臉上看了一看,說道:「我想了想,還是得來一趟,所以今天就又來了。」 她見他頭上正插著那支白玉簪,便指了指那玉簪,說道:「你不是說要還給我,現在就還給我吧。」 他摸了摸頭上那支白玉簪,卻似有幾分尷尬,過了片刻,才說道:「是我不好,之前不該同你說那樣的話。」 他甚少有這般局促不安的時候,一邊說著話,一邊又忍不住悄悄地望向她,她哼了一聲,未置可否。他道:「再說了,你難道就沒有不對的地方?就算是我言語輕佻,你也不該拿那樣的話騙我。」 她冷笑道:「我拿什麼話騙你了。」 他一時語塞,要把她那句刺心的彌天大謊再重複一遍,他心裡是萬萬不願意的,當下便道:「你一個姑娘家,怎麼好隨口拿那樣的話騙人,萬一叫人聽去了,豈不是……」說到這裡,忽然想到她在山寨之中,曾經當眾自稱是自己的愛妾,可見她渾不將世間所謂名節這等小事放在心上,但她說是自己愛妾的時候,當時自己除了驚訝之外,可沒覺得有多麼不妥,此時想起來,禁不住又是甜蜜,又是煩惱。 他臉色變幻不定,她索性起身,徑直走到他面前,朝他攤開手心:「還給我,那簪子乃是我阿娘留給我的,我不能把它留給一個……一個……」說到此處,本來想給他安上輕佻薄幸的名頭,但轉念一想,那日的口舌是非終究是自己不對更多,當下便不再說下去。 他卻怔了怔,明顯沒想到那支白玉簪如此來歷,過了片刻,他才說道:「我那顆珠子——就是在知露堂裡,你從我身上搶走的那顆珠子,也是我母親留給我的。」 她也怔了一下,自欺欺人地扭過頭去,帳中一時靜悄悄的,只聽偶爾「嗶剝」一聲,是案上的燈芯爆開了燈花。她的手被燈光映襯,仿佛白玉雕琢出來的一般,他心裡像有只小蟋蟀伏在那裡,癢癢的振著翅膀,很想拉著她的手,說一兩句話,但又怕唐突了,只在那裡猶豫不決,只聽她道:「我就知道,你昨天聽我與公子說話,就會猜出來。」 「那可不是?」他不知為何,滿面笑容,「其實,你昨天叫我藏在屏風後的時候,我忽然就明白了,你與你家公子不是……不是……」 她不由怔了一怔,他道:「如果你真的是,那定然會想法子讓我趕緊走,而不是叫我藏起來。」 她不禁心下一歎,心想此人真的是太聰明了,當時自己不假思索的反應,他卻從中即刻推測出自己並非公子的侍妾,幸好昨晚公子沒說什麼要緊的話,不然,只怕會讓他起了別的疑心。她轉念至此,忽得道:「皇孫該走了,夜深人靜,瓜田李下,十分不妥。」 他笑嘻嘻地看了她一眼,說道:「我才來了片刻,你就趕我走啊?」 她放冷了語氣說:「我要歇息了,皇孫還是快走吧。」 他雖不知她為何忽然又這般冷淡,但他既然已經知道她並非那崔公子的侍妾,且那晚兩人言語,明顯只涉公事,可見此二人並無什麼私情,心中愉悅,也不作什麼計較,說道:「那行,我走了。」頓了頓,又說:「我的珠子,你可要收好。」 她道:「什麼珠子,我早就扔了。」 他只是一笑,顯然不信,轉身而去。她心中煩亂,待他走遠之後,這才將書拋在案上,不禁喟然長歎了一聲。 注釋 [1]出自宋·史浩《劍舞·熒熒巨闕》。 [2]出自宋·史浩《劍舞·熒熒巨闕》。 [3]同上。 [4]同上。 [5]同上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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