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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四


  何校尉不禁又是微微一笑,桃子是個爽利的人,也憋不住話:「哎,你把簪子都送給他了,公子問起來,你含糊過去了,可別想糊弄我。」這話她忍了好久都沒有說,畢竟那支玉簪不同尋常,想必何校尉斷不會輕易贈與他人的。上次這位十七皇孫還用這枚玉簪束髮呢,這次不知為何,偏生沒戴了,難道今日著甲,所以沒戴出來?但看著也不像啊,她琢磨來琢磨去,不知其中有什麼自己不知道的古怪,忽聽得那何校尉低聲笑道:「我騙他說,我是公子的侍妾,叫他放尊重些。」

  桃子萬萬沒想到她竟說出這般話來,當下如同晴天霹靂一般,不知不覺手指一松,馬鞭差點掉落,幸得何校尉眼疾手快,手一抄替她將鞭子抄住,塞回她手中,桃子急得話都說不利索了:「你……你怎麼能拿這種話騙人,他要是當真了呢?他要是在公子面前說漏了嘴呢?」

  那何校尉卻是滿不在乎:「他要是當真就當真唄。」頓了一頓,又道:「公子面前,他倒不至於提起這話來。」

  桃子氣得眼前一陣發黑,後來一思忖,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,覆水難收,這皇孫已經聽到了,自己難道還能把他耳朵毒聾了?就算現在把他毒聾了,這話他也早就聽見了,無計可施,徒呼奈何。

  何校尉見她瞪著自己,卻笑眯眯地問:「你為什麼氣成這樣?」

  桃子痛心疾首,到底只說了半句:「你一個姑娘家……」驟然想起她自幼便與這世間諸多女孩兒家不同,千言萬語,頓時都噎在了喉嚨裡,到底只嘟囔了一句:「反正若是教我知道他拿這話在外頭瞎嚷嚷,我一定毒啞了他!」

  她這話說得十分恨恨,李嶷在馳回的路上,也禁不住被塵土嗆著,打了個噴嚏,忽聽裴源道:「定勝軍的輕騎,著實好。」

  李嶷見他一臉豔羨之色,便道:「定勝軍的重騎更好,我聽說,崔倚有一支親率的重騎,連人帶馬皆著鐵甲,箭矢不能傷,衝鋒起來,有地動山搖之勢。揭碩諸部本來輕騎出色,弓箭厲害,但遇見定勝軍的重騎,便只得望風而逃。」

  裴源嚮往不已,說道:「先帝曾道,北地邊陲,幸有定勝。想必這重騎威武至極,不知幾時有幸可以見識一番。」

  李嶷不語。自孫靖作亂以來,崔倚態度曖昧,眼下雖同為勤王之師,但將來,還不知道是敵是友。他心中惆悵,自從陷殺庾燎數萬大軍之後,他心裡早生了厭倦之感。古來征戰幾人回?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,名將的功勳,都是屍山血海、血流漂杵換來的,陷殺庾燎那一戰,殫精竭慮,以少勝多,戰果赫赫,也確實似乎可以彪炳青史,然而終歸自己並不喜這般與國朝宿將為敵。想到此處,他不禁喟然長歎一聲。

  到了晚間時分,他並不與人言語,自己換了衣裳,悄悄就出了大營。他一路潛行,沒過多久,就到了定勝軍營中。他知道警戒森嚴,所以耐心伏了很久,直待得夜深人靜,這才悄悄往何校尉帳中去。

  卻說何校尉平日此時已經睡下了,偏生今晚梳洗之後,卻拿了卷書在那裡讀,桃子幾次催她,她也並不去睡。最後桃子都困得打呵欠,她反倒勸桃子:「你先回去睡吧,左右我把這卷書讀完了再睡。」桃子無奈,只得替她剔亮了燈,自歸營帳去睡了。

  何校尉在燈下又看了片刻,忽然覺得燈影搖動,似乎不知從何處,吹來了一縷夜風,她不動聲色,放下書卷,果然,李嶷悄無聲息已經出現在帳中,從陰影之中朝她走過來,一直走到燈下,這才伸出手,手中正是那支白玉簪子。被他帶著薄繭的手指拿捏著,越發襯得那支簪子如同凝脂一般。他說道:「還給你。」

  他語氣生硬,顯然十分不快,此時她忽得心生歉疚,有些懊悔不該那樣騙他,可是誰叫他出言輕薄呢?女兒家的心思,總是百轉千回的,她一瞬間不作聲,也並不伸手去接簪子。他來時就想好了,將簪子放在她帳中就走,但不知為何,一見著她,偏又現身出來,心裡其實很盼她能說句話的。帳中一時寂寂,只聽到遙遠的地方傳來一兩聲金柝聲,正是營中巡夜的兵丁。就在兩人相對無言的時候,李嶷忽然聽到了動靜,他原本就警醒過人,只是心中悵然,難免未曾留意。腳步聲徑直朝這邊來,此時她也已經聽到了,他本想從帳後離去,又聽見帳後亦有巡邏的兵丁走過。正猶豫不決之時,她忽地伸手牽住他的手,他不由一驚,還沒想好該不該掙脫,只覺得她柔荑纖纖,又軟又暖,就那樣握著他的手,一直將他領到屏風之後,她又豎起手指在唇邊作噤聲之狀,明顯是示意他藏身這屏風後。他一時無奈,只得眼睜睜看著她轉過屏風出去。

  她這頂營帳雖稱不得華麗,但也頗為闊大,當中放了一扇屏風作為遮擋,屏風後面卻是內室陳設,有床鋪帳幔之屬。他藏身此處,心中十分不安,不知是否還來得及悄悄翻出帳去,正猶豫間,忽見屏風後的衣架上,搭著一件女子的短小輕薄之衣,這件衣裳繡花精巧,樣式古怪,並沒有衣襟,偏又垂著長短不同兩條細細的金鏈,金鏈底下又墜著顆白玉珠子,不知是作何用途,他素來不曾見過這種衣裳,不知這是何物,只見遠處燈燭透進朦朧的光來,映得那細金鏈子忽明忽暗。他驀得想起來初次見面,自己一劍刺向她肩下,「叮」的一聲細響。對照眼前之物,如電光火石般,他忽地明白過來,這竟是女子的褻衣,這細細的金鏈子,想必是繞過頸中,再扣在鈕絆裡的。彼時他一劍刺出,百思不得其解,以為她衣內還佩著什麼金飾,原來那時那一刺是挑斷了這褻衣的細金鏈子,怪不得當時她惱恨無比,搶了自己的絲絛。這麼一頓悟,只覺得耳根發熱,頓時連耳廓都紅了。偏在此時,只聞腳步聲連迭,有數人已經進得帳中,他定一定神,只聽外間有個熟悉的聲音響起,正是那崔公子。

  崔公子晚間服了藥,睡了一個更次,輾轉反側,到底還是披衣起來,沉吟片刻,忽然喚過阿恕,說道:「我總是心緒不寧,走吧,咱們去看看阿螢。」

  阿恕知道勸也無用,便服侍著他穿衣,陪著他往何校尉帳中來。果然何校尉也還沒睡,見他們來了,笑著迎上來,親自倒了一盞茶,方才問道:「公子為何夤夜至此?」

  崔公子含笑道:「想到日間與鎮西軍商議的事,總也睡不著,所以來同你說說話。」他說著話,卻似是不經意似的,十分注目她的神情。她卻惦著李嶷就在帳後,心中不免隱隱有幾分擔憂,面上卻半點也不顯,只是微笑道:「皇孫是個說話算話的人,他既然說了要親自帶前鋒,那必不會食言的。」

  崔公子點一點頭,帳中燭火照著他頭上的玉冠,卻是隱隱的流光溢彩,他道:「李嶷此人,為一時俊彥,難得的是,不驕不躁,素有將帥之才,今日他當機立斷,便可見一斑。」

  何校尉聽他如此言道,心想李嶷此刻聽見公子對他竟如此讚譽,還不知心中會作何感想。她心思如電,極為靈敏,想著公子在此,還不知會說出什麼話來,叫李嶷聽去,十分不便,笑道:「公子,李嶷雖然狡詐,但眼下咱們大軍在此,倒不怕他使出什麼詭計來。」當下又與那崔公子,細細研說了一番建州城外的地形,又談起日間李嶷對兩軍協作的提議與佈置,便用帳中書卷作沙盤,推演一番。過得片刻,夜間風涼,崔公子忍不住咳嗽數聲,她於是勸道:「夜已經深了,桃子總說,公子這舊疾最忌勞神,我送公子回大帳歇息吧。」

  崔公子雖不覺倦乏,但一看更漏,已經近四更時分,忙起身道:「不必送我,我這就回去了。」他頗感歉疚:「阿螢,你快些歇息吧,倒擾得你這半夜不曾睡。」她仍起身相送,送到帳外數步,崔公子連聲阻止催促,她只得回轉來,惦記著後帳藏得有人,忙轉入屏風後,只見諸物如故,屏風後卻空空如也,原來李嶷不知何時已經走了。她心中不知是喜是憂,心想他素來聰穎,只怕适才已經從自己與公子的對話之中,聽出什麼端倪。

  李嶷從定勝軍營中悄無聲息的出來,又行得裡許,從懷中掏出火鐮諸物,燃起火炬來,尋得自己拴在樹上的馬,馳回鎮西軍軍營。這一路行來,正是夜色最濃黑的時候,天上偏又無星無月,只有他一馬一炬,只聞秋風陣陣,手中火炬所纏的松香油脂滴落,火苗燒得嗶剝有聲,他心中卻是十分愉悅,仿佛堵在胸口的一塊大石終於被挪走,整個人都鬆快起來。又過得片刻,漆黑的夜似乎終於透出一點光,有一顆金色的大星,漸漸從天幕上顯現出來,天從墨汁般深沉的黑,終於變成了藍紫色。他沿著河灘馳了片刻,只見蘆花如雪,被風吹得浩瀚如海,他索性佇馬,在河邊停留。蘆葦叢裡似有大雁被驚醒了,撲騰了兩聲,又似有魚躍出水面,但並沒有看見什麼,大雁仍舊做著美夢吧。他挽著韁繩,控制著胯下不斷嘶鳴的黑駒,另一隻手不由把火炬高舉著,看了看眼前茫茫的江水,忽然想唱歌,大約因為天地遼闊,好似回到了牢蘭關上。在牢蘭關的時候,放眼望去,滿眼都是茫茫戈壁,天高雲低,士卒打馬放歌,那首歌他到了牢蘭關沒幾天就學會了,因為牢蘭關人人都會唱,沒事就哼著唱兩句,於是他對著江水,就那樣輕聲哼著唱起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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