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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四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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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源不由一怔,李嶷仍闔著眼皮裝睡,卻說:「那個崔璃我見過一面,心術不正,我覺得定勝軍若生嫌隙,可從他身上下手。」 裴源一時哭笑不得,忍住一口氣,狠狠瞪了李嶷一眼,這才依約前去赴宴。他這一赴宴,真喝得有幾分醉意才回來,三更半夜回到軍中,闖到李嶷帳中,把他從床上叫醒,問道:「你猜崔璃為什麼叫我去喝酒?」 李嶷聞到他渾身酒氣,不動聲色皺了皺眉毛,問道:「你們喝了多少?」 「七八罎子吧……」裴源打個酒嗝,渾沒半分覺察他的嫌棄,反倒就在他床上坐下,還將李嶷的枕頭拿了過來墊在身下,舒舒服服靠著,告訴李嶷,「這個崔璃,有他自己一番小算盤,知道我們拿住了韓立,說他可以把虎符弄出來,這樣我們既有韓立,又有虎符,要是賺開了建州城,須得給他大大一個好處。」 李嶷早趿了鞋起來,但走了一步,就皺著眉蜷起一隻腳,金雞獨立,彎腰拎起那只鞋,磕了磕裡頭的沙石,這才重新穿好,問:「他要什麼好處?」 「他從幽州出來,還沒立過功勞呢,所以想立個功勞,在崔倚面前掙一番臉面。」裴源說道,「崔倚就崔琳這麼一個兒子,可他體弱多病,全靠藥熬著……崔璃著實眼紅這份家業,但是崔琳這人打仗是沒話說的,定勝軍上下,早將他視作少主,崔璃再不做些什麼,就沒有立錐之地了。」 李嶷想了想崔琳從帳中走出的情形,當真飄然脫俗,如出塵,如淩波,確實,此人身形有幾分纖薄,有些天不假年的樣子,但定勝軍,崔倚,哪一個是好相與的?這崔璃既為崔家子弟,竟生了這樣的異心。李嶷不由搖了搖頭。 「你搖什麼頭啊。」裴源明顯有些心動,「他們崔家自家兄弟鬩牆,咱們靜觀其變,漁翁得利,不好嗎?」 李嶷沒好氣道:「他是崔倚的兒子,你是裴獻的兒子,你怎麼這麼好騙?這崔公子明明是派崔璃來給咱們設圈套,咱們若是中計,就白白替他們定勝軍掙得建州城。」 裴源聽他這麼一喝破,頓時嚇得酒都醒了。 李嶷也早就失悔話說得太直,頓了頓道:「也不知怎麼了,我今日說話冒失了。」裴源卻起身,正色道:「十七郎,你說得對,是我失察,若不是你一語驚醒夢中人,我險些上了他們的當。」 兩人靜下心來,謀劃一番,決定還是約了那崔公子出來,好好協商建州之事。 於是就定在定勝軍與鎮西軍兩軍營地中間之處,尋一片開闊山林,會面協商。雙方相約不帶太多人馬,不過百名護衛。軍中行事,極是簡潔,也並不設什麼宴飲,就在林子裡草地上鋪了幾塊氊子,大家坐下來談話便是。 李嶷帶著裴源等人先到了,過得片刻,那崔公子也在輕騎護衛下到了。定勝軍素鎮平盧,平盧及朔北諸府地勢開闊,草場豐茂,定勝軍的騎兵聞名天下,號稱天下騎兵之最。雖是輕騎,但是一色的高頭大馬,極為神駿,來如疾風,隊列齊整,竟如烏雲壓境一般,雖只百騎,但氣勢驚人,甲胄鮮明,拱衛著那崔公子而來。那崔公子今日亦如定勝軍所有輕騎一般,身著細銀甲,騎著那匹高大長蹄的白馬,翩然而至。 老鮑便忍不住嘀咕:「這小白臉,真會耍派頭,擺排場。」 李嶷心中深以為然,但旋即又泛起一絲淡淡的苦澀,因為看到就在這崔琳身後,就是何校尉。她今日也穿了細銀甲,頭上盔帽如定勝軍眾人般垂下一縷紅纓,在臉側被風吹得微微拂動,越發顯得眉眼如畫。他不願意多看,又掉轉眼神,去細看定勝軍的軍陣,忽聽身後裴源道:「這騎兵,真不愧定勝二字。」 從來打仗,騎兵都是最要緊的,用作衝鋒決勝之時,而且只要是地勢開闊,騎兵一沖,幾乎都可以瞬間扭轉戰局。所以見了眼前這等訓練有素的騎兵,連出身武將世家的裴源,也忍不住露出豔羨之意。 那崔公子卻還有禮,距離兩百步之外,就已經下令勒住了馬,他當先下馬,定勝軍眾人自然盡皆下馬,挽住韁繩,待得走近,早有人接過那崔公子手中的韁繩,他便上前見禮。 「倒令殿下久候了。」他仍是那幅彬彬有禮的世家公子氣度,更兼身後定勝軍著實光鮮,倒襯得一路從牢蘭關苦戰至此的鎮西軍諸將士,頗有滿面塵土風霜之色。 裴源從來只覺得這崔公子治軍出乎意料的不錯,至於衣飾精緻華美,在他眼中視若無物。而李嶷則很快收斂心神,他知道眼前這個崔公子看著文弱,實則難以對付,所以打起精神來,與他分賓主坐下,商議建州之事。 那崔公子明明頭一晚遣崔璃來使詭計,此刻卻渾若無事一般,口口聲聲言道:「殿下是勤王主帥,自然聽殿下吩咐。」實際上將攻建州之事,輕輕巧巧,全推給了鎮西軍。 李嶷素來頭疼應付這種人,只覺得萬鈞力道皆打在棉花上,而裴源昨晚險些上當,此刻憋著氣,忽道:「崔公子,咱們有約在先,若得虎符,便有建州;若得韓立,便有並州。如今韓立在我鎮西軍之手,我們自然該有並州;而虎符既在定勝軍之手,當然建州歸定勝軍所有,這我們是皆無二話的。既無二話,那定勝軍攻下建州之後,答應我們借道之事,那也是事先允諾過的。」 那崔公子還未答話,他身側忽有一人,道:「也就是說,我們定勝軍和鎮西軍一起攻下並州城,但此刻並州歸鎮西軍所有,我們定勝軍自去攻建州,若是我們攻下了建州,鎮西軍還要借道南下,是也不是?」 他話音未落,那崔公子已經斥道:「阿恕,為何如此無禮。」那人面有愧色,拱一拱手,重新退到崔公子身後侍立,但眉眼之間,皆是倨傲,顯然心中不服,自然不是不服崔公子,而是不服鎮西軍。 裴源見他們如此這般,不過作態而已,但如今與定勝軍既同為勤王之師,不便就此撕破臉,只得忍住一口氣,與他們你來我往,又談了片刻。李嶷心中明白,今日只怕難談出個了局來,便道:「崔公子,咱們既都是勤王之師,又有約在先,不如協作,同取建州。」 那崔公子早在他開口說話之時,便已經凝神細聽,見他語氣客氣,當下便也笑道:「但不知如何同取,還請殿下指點。」 當下李嶷便出言謀劃,如何帶著韓立與虎符一起,同去建州,如何分開陳兵,如何掐斷建州的後路,如何最終逼降建州,崔公子聽他謀劃得井井有條,極有章法,心道此人果然極擅用兵,不能小覷。當下李嶷便道:「如果能逼降建州,依照前約,建州交由定勝軍駐防,但兩州屯糧盡為我們鎮西軍所有,我軍要借道建州。」 崔公子聽他說要親自率鎮西軍為前鋒先去建州,便知眼前這位皇孫著實厲害,這一步以退為進,今日自己不得不答允兩軍協作之事了。當下便拱手為禮:「殿下籌劃極佳,定勝軍但憑殿下吩咐。」 李嶷點一點頭,既已談妥,兩下裡並無閒話。眾人起身,仍舊如同來時一般,分作兩隊,紛紛認鐙上馬,準備離去。李嶷瞥也不曾瞥那何校尉一眼,卻知道是那個名叫桃子的女使拉著韁繩,等她上馬。等他馳出數十步,回頭望時,定勝軍那些輕騎迅疾如風,已然去得遠了,只有一片沙塵騰起,再也瞧不清楚。 話說回去的路上,那桃子跟在何校尉身邊,過了片刻,也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,只見身後沙塵騰起,早不見鎮西軍的人馬,她這才拉住了馬,那何校尉知道她是有話說,便也放緩了韁繩,兩人遠遠落在大隊之後,桃子早忍不住,問:「校尉,那個皇孫,今天怎麼無精打采的?」 何校尉卻微微一笑,並不作答。桃子百般不解,說道:「上一次他到咱們營中來,驕傲得像個小公雞,今天怎麼就跟蒸過的黃花菜一樣,蔫了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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