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 |
| 四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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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子見他老實得可愛,不由撲哧一笑,說道:「你在這兒等著。」轉身就朝營中去了。她去了半日不曾回轉,謝長耳站在日頭底下,秋日的太陽雖然沒有夏天那麼灼烈了,但是硬頂著太陽曬,還是很熱,不一會兒他額頭上就冒出汗來,汗水沿著下巴往下淌。他怕汗水滴到她曬的藥材上,又怕自己的影子擋住太陽,沒曬好那藥材,因此隔一會兒就挪動挪動。過了許久,桃子才去而複返,見著他這模樣,不由道:「你怎麼又站在這兒了?」 他老老實實道:「你雖然叫我就在這兒等,但我怕擋著光了,萬一你這藥沒曬好,可不糟了,這些藥都是要救人命的。所以我挪動挪動。」 她聽了他這句話,倒是怔了怔,心道這可真是個老實人,剛才自己真不該捉弄他。她笑著道:「你回去吧,我們校尉說她知道了。」 謝長耳心想這句話可不能覆命,便追問:「那她去不去呢?」 桃子不由又翻了個白眼,冷聲道:「這也是你能問的?」 只聽謝長耳吭哧了半晌,說道:「我們鎮西軍的軍令,交待下來的任務,覆命一定要切切實實,她不說去不去,我怎麼跟十七郎覆命呢?」 桃子又氣又好笑,說道:「你快回去吧,就這麼覆命,你們十七郎自己就知道她去不去了。」 謝長耳半信半疑,心想他們怎麼盡打這種啞謎,當下欲走,忽然又想起來,這桃子姑娘乃是友軍,自己是代李嶷來傳話,禮數定要周到才好,便實實在在,向她行了一個抱拳的軍禮:「多謝桃子姑娘。」 他轉身剛走了兩步,忽聽她在身後道:「等等!」他以為她還有旁的話,連忙轉身,只見她向他擲出一物,他身手矯健,探手便接住了,原來是一截高粱的嫩杆,這種嫩杆汁水甘甜,關西道上叫青蔗,就是說它像甘蔗一般甜。 只聽她笑聲如鈴,說道:「送你路上吃。」 他不由也笑了笑,騎馬回營,走到半路上,咬了一口這青蔗,果然入口清甜,汁水盈盈,甚是好吃。 李嶷得到謝長耳帶回「知道了」這三個字的回復,卻也不以為意,到了午後,便獨自騎馬離營去了江邊。那江邊蘆花如雪,陽光照著澄澄秋水,映襯得波光粼粼,好似一幅秋日澄江圖。他等了片刻,忽聽見馬蹄嗒嗒,回頭一看,正是她騎了小白,往這邊來了。他不由得一笑。 何校尉下了馬,自放了韁繩讓小白去吃草。偏他騎來的那匹黑駒,脾氣最是暴烈,一見了小白就撅蹄子,那小白本就倨傲,不肯示弱,上去就狠狠一口,正咬在黑駒的脖子上,兩匹馬廝打起來。兩人忙過來,各自扯住韁繩,好半晌才將兩匹馬分開。李嶷無奈,將黑駒拴得遠遠的,饒是如此,那黑駒看小白在極遠處,還是不斷地扯著韁繩,想沖過來。 他見此情形,忽然想起昨晚這小白見了崔公子的馬,是何等溫馴,何等親熱,心下氣惱,就問她:「虎符呢?」 她似也不意外他有此一問,當下從袖子裡掏出一物,在他面前晃了晃,正是那枚虎符。他本來已經猜到七八分,見果然被自己料中,倒也並不生氣,只是沉吟不語。 她見他沉吟,便收起虎符問道:「皇孫今日約我出來,是為何事?」 他笑道:「自然是趁著四下無人,奪你虎符!」 她斜睨了他一眼,道:「那殿下盡可以試試。」她雖口口聲聲喚他作殿下,但語氣之中並無多少尊重之意,只是眼波便如眼前這秋水一般,盈盈動人。他忽探手就去抓她的袖子,兩人瞬間過了七八招,他雖沒有使出十成力,但她也沒有放出銀針暗器,忽得她頸間一涼,原來是他手指捏著細小竹管,正抵著她的下巴,正是昨夜刺昏她的那支針筒,她不由賭氣道:「那你刺啊?」 李嶷聞言不由一怔。她將白玉似的下頜揚了揚,賭氣似的看著他,兩隻瞳仁又大又亮,正倒映著他的臉,又像一隻貓兒,尾巴上的毛都奓開了。他本來想狠狠心,但不知如何,這一針倒還真刺不下去了。不料就在他分神的一瞬,她袖底弩箭射出,他極力避開,那箭支也擦著他的眉毛飛過來,險些劃破他的眉骨,他應變極快,手一翻就擒住她的手腕,足尖踢出,她被他這一擰,站立不穩,眼看就要摔下河去,他左手一探已經抄住她的腰,堪堪將她拉回來。 她的腰本就細,托在手裡,像河邊的垂柳一般,靈活,纖巧,她身上的體溫透過衣裳,就托在他的掌心裡。他心中一蕩,一時倒真不捨得放手了。她早就借這一拽站穩了身形,猛然推開他,自顧自扭過頭,似是生氣了。 他心裡也有幾分惱恨,說道:「你為了你家公子,就這麼不擇手段?」頓了頓,又道:「昨天我都看見了,他親自來接你。」 她道:「那是自然,公子待我,恩重如山。」 他聽她提到那人,語氣便十分親昵自然,心中萬般不痛快,忽睨了她一眼,道:「若是我告訴你家公子,咱們在一塊兒好久,還同吃同住,你說他心中會作何想。」 她雖心性磊落,但到底還是一名少女,數次被迫與他同床共枕,若被旁人得知,自然于她名聲有礙,她心中大怒,不知他為何出此言,只見他神色自若,眼神卻挪開去,似在掩飾什麼,她忽地明白過來,當下也不再生氣,反倒突然頑意大起,笑盈盈地道:「殿下不是那樣的不義之人。」不待他再說什麼,她便故意正色道:「我是公子的侍妾,公子若得知我有失節之疑,我只好自戕以證清白,想來殿下定然不至於逼我至此。」 說完,她頭也不回,看也不看他一眼,轉身徑直朝小白走去。李嶷萬萬沒料到她竟說出這樣一句話來,當下如同五雷轟頂一般,耳中嗡嗡作響,只眼睜睜看著她一步步走遠,心裡很想叫住她再問個明白,但明明自己並沒有聽錯。他恍惚不敢信,只覺得好似又被人踹進了井裡,全身冰涼。 他站了這麼片刻,她早就騎馬走遠了,他還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裡,只覺得手背溫熱,轉頭一看,才知道是自己那匹黑駒,不知何時終於掙斷了韁繩,奔到了他身邊,正用舌頭舔著他的手。 他垂頭喪氣地牽著馬,竟然忘了上馬,就那樣一直牽著馬走回了鎮西軍軍營。 待回到營中,裴源正發急,一見了他,當真如同天上掉下鳳凰來,問道:「你到哪裡去了?為什麼一個人都沒帶?我真怕你被定勝軍綁了去。」 他心道,真還不如被定勝軍綁了去,但是若真被她綁了自己,定要拿去她那個公子面前邀功,那可真是……現在他想一想此事,便如同萬蟻噬心一般,說不出的苦楚。 裴源見他神色有異,忙問道:「怎麼了?出什麼事了?」 李嶷道:「虎符在定勝軍手裡。」說了這句話,他便往椅子中一坐,兀自出神。 裴源呆了一呆,心道哪怕虎符被定勝軍搶走,那也不是什麼大事,大不了就將建州依約讓與定勝軍,再說了,建州可比並州易守難攻,況且韓立已被鎮西軍擒住,當然可以去和定勝軍討價還價,說不得還有商議的餘地。為什麼他垂頭喪氣,跟打了大敗仗一樣?自從出了牢蘭關,他們還沒打過敗仗呢! 當下裴源便打起精神,在那裡分析得鞭辟入裡,籌劃如何遣人,如何與定勝軍商議,如何討價還價,如何替鎮西軍謀得最大利益,滔滔不絕說了半晌,忽見李嶷在椅中躺倒多時,雙眼闔著,呼吸勻稱,竟似已經睡著了。 裴源一時急痛攻心,心想自己當真是前世不修,這輩子才不得不侍奉這樣恣意妄為的少主啊。正氣急敗壞之時,忽得有人入帳回稟,正是崔璃派人來要請小裴將軍前去飲宴,他心中煩悶,揮了揮手,道:「就隨便找個理由婉拒。」 「別啊……」明明看起來睡著了的李嶷,仍躺在椅子上一動不動,但聲音清冷,「你去看看他想做什麼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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