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 |
| 四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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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婉娘打開繡活,繃上繡架,心裡微微歎了口氣,心道能夠回京,這才是漫漫長路踏出了第一步而已,等回到府中,還不知道是何種情形,自己那個三姐,著實陰險難纏。 她自幼心思煩難的時候就繡花,當下撚了線配了色,打起精神來,捏著針繡了幾十針,忽然聽見外面隱隱有動靜。秋翠明顯也聽見了,不由瞪大了眼睛,冒冒失失道:「六娘子,會不會是賊……」顧婉娘還沒來得及令她噤聲,忽見一群人已經拿著明晃晃的刀子,闖進艙內。 為首那人一把抓住正要尖叫的秋翠,惡狠狠低喝道:「別出聲!」秋翠嚇得魂飛魄散,忍不住全身都在發抖,連連點頭。 另一人見了船艙中的情形,用刀尖指著顧婉娘,低喝道:「你!起來,跟她站到一邊去!」 乍逢此事,顧婉娘卻並不如何驚慌,伸手拿起一張白絹,覆蓋在那未繡完的繡品上,然後起身,與秋翠一起站到了船艙窗邊。原來這群人正是韓立和護衛他的死士,他們上得船來,一路人去控制舵工,另一路人便擁著韓立,來到這艙房之中。船艙中燭火明亮,顧婉娘借機瞥了一下韓立,一時猜不到他的身份,而韓立沉著臉,也上下打量著顧婉娘。 一時之間,船艙之中如死般沉寂,只聞江水拍打著船身,發出輕微的汩汩水聲,還有一種咯咯輕響,正是秋翠嚇得直打冷戰,牙齒相磕,格格有聲。顧婉娘便伸手拉住秋翠的手,以安撫她。 那韓立見顧婉娘並無多少懼色,心中暗暗稱奇。正在此時,忽聽外面「嗒」一聲輕響,似是一條魚躍上了船,但他心知絕計不是。果然艙門和窗戶同時被人踹開,死士們猝不及防,紛紛被冷箭射中。幸得一名死士拼命打翻蠟燭,艙中頓時一片黑暗。 韓立早就看得清楚,趁這黑暗立時撲到窗邊,拔出袖中利刃,抵在顧婉娘頸下,死死拉著她擋在自己身前,心想若再有箭射來,這女娘總可以替自己擋得一擋。 只聽船艙中兵器相格,悶哼聲不斷。忽得天上烏雲散去,月色皎潔,船艙中雖沒有燈燭,但月色從窗外映進來,艙中亦朦朧可以視物。韓立的手不由抖了一抖,原來正是陳醒站在他面前不遠之處,手持利刃,距他不過四五步之遠,而自家那些死士,早就橫七豎八,倒了一地,船艙之中,滿是鮮血。陳醒也借著月色看清韓立所在,一刀便朝他刺來,韓立頓時將顧婉娘往前一推,去擋陳醒的刀鋒,自己轉身就想跳窗逃走。 他剛一轉身,忽覺得耳邊一涼,頭頂上方隔著艙頂,竟有一柄利劍驟然刺下,正刺中他右肩頭,痛得他大叫一聲,右手再也抬不起來。船頂被這一劍之力震碎,破出一個大洞,李嶷便如同一隻大鳥一般,從那破洞處一躍而下,在韓立頸間狠狠一擊,只聽「嗤」一聲輕響,原來是那韓立右手無力垂下,利刃脫手甩開,鋒尖正好劃過被他推出去的顧婉娘的後腰衣服,那利刃甚是鋒利,瞬間劃破了幾重衣裳,頓時露出她腰背之間大片雪白的肌膚。李嶷應變極快,當下單手解開自己的外裳,手腕用力一旋,便見那件外裳如大鵬展翅一般,被他揚起在半空,他回手一扯,衣裳落下,正好裹在顧婉娘的肩上,將她全身罩了個嚴嚴實實。此時方才聽見「鐺」一聲,正是韓立倒地,他手中利刃掉落於地的聲音。 顧婉娘險險撿回一條命,心中又是惶恐,又是欣喜,又是後怕,抬眸一看,只見月色如水,照見當身而立的少年郎。那人怕是擔心舉止唐突,一將外裳罩住她,便已經收回了手,負手而立,一隻腳還踏在撲倒于地的韓立後頸中。他的眉眼在朦朧月色下,甚是深邃好看,俊美得不可思議。她不禁恍惚了片刻,也不知道是後怕,還是因為眼前的人實在如同神祇天降。 陳醒等人見李嶷如同從天而降,一下子就擒住了韓立,不由得大吃一驚。陳醒念頭還未轉完,忽然只覺得船身微微一震,緊接著岸上喧嘩起來。原來,何校尉雖是單獨約李嶷至江邊,但她素來精細,在不遠處安排人接應,又唯恐被李嶷覺察,所以命那些人就在江對岸遠處等著。本來約好以篝火為訊,但她被刺暈過去,江對岸接應的人見篝火久久不熄,便冒險駕船過來察看,這一看才發現何校尉昏了過去,幸好她身上帶著解藥,當下把她救醒。 她悠悠醒轉,便知道不好,帶著人疾行趕到定勝軍埋伏之處,定勝軍早追著韓立往下游去了。等她趕到這裡,正上了小船準備去往顧家這條大船,岸上忽又來了鎮西軍的大隊人馬,明火執仗,為首的正是老鮑與謝長耳。她命人速速將小船靠上顧家大船,老鮑等人一見這般情形,早就執了鉤索等物,用抓索擲出去勾住顧家的大船,要將顧家這大船拉向岸邊。岸上的定勝軍頓時譁然,兩軍喧嘩起來。定勝軍拿著刀劍砍斷數條鉤索,鎮西軍自不甘示弱,朝著何校尉那條小船就放箭,定勝軍自然要拼力護衛,兩方不免打了起來。黑夜之中一片混亂,顧家那大船終於被鎮西軍重又用數條鉤索搭住,不由分說合力拉向了岸邊,老鮑等人與岸上的定勝軍打得不可開交。何校尉也終於上了顧家大船,進了船艙。 她一見李嶷正牢牢將韓立踩在腳下,便點了點頭,說道:「願賭服輸,這一局,是皇孫殿下贏了。」她聲音清冷,似夜風中的秋月,頗帶了幾分微涼寒意。李嶷不以為意,點點頭道:「承讓。」 她素來不糾結於細節,當下朝陳醒示意,陳醒忍住一口氣,掏出一隻號角,嗚嗚吹響。岸上與船上的定勝軍聽到號角聲,令行禁止,便不再與鎮西軍打鬥糾纏,轉身就列隊準備退走。 老鮑等人見定勝軍雖然打起來十分拼命,但撤退的時候,也十分乾脆,當下大喜過望。老鮑也顧不上自己在黑夜中被人打了好幾記冷拳,已經鼻青臉腫,帶著人高高興興就上了船,就在李嶷腳底下,將那韓立縛住,捆粽子一般捆了個結實。李嶷這才挪開腳。 他走到甲板上一看,定勝軍早從大船向岸上搭了跳板,何校尉正走下跳板,岸上的定勝軍本已列隊準備撤走,忽然兩隊分開,從中躍出一騎,眾人高舉的火炬將河岸照得亮如白晝,正是那崔公子崔琳。他今日並未著甲,只肩上戴著細銀鎖子護肩,外頭披著一件玄色的鶴氅,那氅衣不知是何等羽物織成,在火炬火光的簇擁映襯下,竟然粼粼如水波般泛著幽藍光澤,偏他又騎了一匹白馬,越發顯得飄逸出塵,翩翩濁世之佳公子也。 一見了何校尉,崔公子臉上便露出笑容,早就有人牽了何校尉那匹名喚小白的白馬來,小白見了崔公子騎的那匹白馬,不由得歡嘶一聲,兩匹馬挨挨擠擠,甚是親熱熟稔。這廂崔公子翻身下馬,解了自己身上系著的絲絛,將氅衣解下來,披在何校尉身上,又仔細替她系好氅衣領上的絲絛。火炬照得分明,她的手如同白玉一般,似要自己去系,偏與他的手碰在了一處,那崔公子似說了句話,隔遠了聽不真切,只隱約可聞她似輕笑了一聲,旋即認鐙上馬,那崔公子也翻身上馬,兩人並駕齊驅,雙雙率著定勝軍,絕塵而去。 李嶷直到兩人馳遠,再也不見,只覺得胸中酸楚,鬱悶難言。他定了定神,折身返回艙中,老鮑等人早已經將戰場打掃乾淨,見他進來,老鮑問:「定勝軍的人走了?」 他漫不經心地點點頭。被他相救的顧婉娘,早就向老鮑等人問得分明,知道了他的身份來歷,此時忙上前斂衽行禮,十分鄭重地謝道:「殿下救命之恩,六娘沒齒難忘。等回到京中,一定稟明家父,再由家中尊長拜謝殿下。」 李嶷心思渾不在此,隨口安慰她兩句,得知她是顧祄的女兒,當然客客氣氣,問道:「顧小姐是要返京嗎?這船已經這樣,只怕洗刷之後還有血腥氣。不如我遣人先送顧小姐回並州,另擇吉日再啟程。」 顧婉娘心想,适才鎮西軍將士已經查看過,護送自己的堂叔祖父已經被那些壞人殺死,自己雖然返京心切,但眼下也只得再尋機會。當下又再四謝過,願意先暫回並州,李嶷便遣人護送她先回城。 秋翠早嚇得懵了,哭了半晌,這時候仍舊呆若木雞,全身發抖,行不得路,幸好鎮西軍有位兵卒,將她背著上跳板下船,顧婉娘倒好些,也不要人扶,自己小心地走過跳板自下船去。岸上已備下牛車,她上車之前,回首一望,只見那位皇孫殿下立在船頭甲板,仰頭似在看著天上的月亮。 顧氏百年望族,消息靈通,她雖是閨中女兒,但對朝廷大事也略有耳聞,知道孫靖謀逆後,是這位十七皇孫,率著鎮西軍高舉勤王之幟,一路從牢蘭關殺到這關西道上。卻沒想到,威名赫赫的他這麼年輕。但見此刻他負手望月,神色落寞,似有心事一般,心想他少年得志,此時已經是萬軍之主,難道世上還有什麼令他不快的事情嗎?當下心中思忖,到底怕被人覷見,忙忙若無其事地上了牛車。 李嶷看了一會兒月色,意興闌珊,也打馬回營。這一鬧已經是四更天,胡亂睡了一覺起來,裴源忽然進來告訴他,雖拿住了韓立,但將他身上細細搜過,並無虎符,又拷問韓立,他只是咬牙不肯說,又不能用刑太過,就此僵住了。裴源皺眉道:「咱們與定勝軍的賭約,可是拿住了虎符,才有建州。這虎符沒找著,建州要落到定勝軍手裡,可就麻煩了。」 待裴源走後,李嶷忽有了主意,叫過謝長耳,對他說:「昨天來送信的定勝軍那個女使,你還記得吧。」謝長耳點點頭:「她來的時候通傳過姓名,說是叫桃子。」 李嶷道:「你去定勝軍營中,找到那個桃子,跟她說,今日午後,我在江邊等候,請何校尉單獨來見我。」 謝長耳聽了這句話,覺得有點莫名其妙,不由道:「十七郎,這有點冒失吧?」 「怎麼冒失了?」 謝長耳不由道:「那定勝軍的何校尉,不說是他們公子身邊最要緊的人嗎?你單獨約她,她肯定以為有詐,當然不會來的。」 李嶷道:「你就去這麼跟桃子說,告訴她我午後肯定在江邊等,一定讓她告訴何校尉就行了。」 謝長耳無可奈何,只得打馬出營,去定勝軍營中尋桃子。那桃子正在後營大片的空地上曬藥,見他冒冒失失的來替李嶷傳這句話,不由惱道:「我們校尉還給他寫了封信呢,他倒好,連信都不叫你傳一封,就捎了句話來。」 謝長耳是個老實人,更兼在牢蘭關多年,都沒怎麼跟姑娘家說過話,此時見她生氣,頓時嚇得都結巴了,說道:「桃姑娘……你……你別生氣,我也勸十七郎來著,但他就是令我來傳話,沒給我什麼信……」 「別叫我桃姑娘,」桃子瞪了他一眼,「怪難聽的,叫我桃子。」 「是,是,桃子姑娘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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