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
四〇


  原來到此時,他的手指突然發麻,那股冰涼的麻痹之意一直順著指尖迅速麻到手肘,他細想适才的情形,便恍然大悟,必是她在弩箭之上塗了麻藥,只是這種麻藥非常厲害,當下並不發作,竟過得如許時才會突然顯露藥效。只聽她笑眯眯地道:「當然是把皇孫殿下您綁了,送到我們定勝軍的大營中去,當作人質啊。」

  他聽她這般說,可笑不出來,轉瞬之間只覺得舌頭也一併發麻,連話都說不出來了,身子一軟,就倒在地上,昏迷不醒。她見這般情形,從懷中取出手套戴好,又從腰間革囊裡取出幾枚細針,走到李嶷身前,正想給他補上一針,忽得李嶷嘴唇一動,還沒等她反應過來,數枚細針已經當面射到,再難避讓。在那一瞬間她才想到,他曾經從自己身上搜走那個能藏到舌底的細小竹管,機括精巧,沒想到竟然今日被他用到自己身上。此人定然早藏下解藥,偷偷解了自己塗在箭上的迷藥,此刻又借機突襲自己。

  可恨!她腦中最後浮起這樣一個念頭,細針早已刺入她肌膚,她旋即陷入了昏迷中。李嶷見她昏了過去,又過了片刻,方才走過來,小心地拿走她指尖的細針,重新收回革囊之中。從篝火中撿了根細柴做火把,在蘆葦叢中察看,果然不遠處藏著繩索等物。他心中又是好氣,又是好笑,拿起那繩索,見是牛筋摻了細鋼鏈子,心道她可真是萬無一失,當下就用她準備好的繩索,將她捆了個結結實實。見她安靜躺著,連睫毛都不曾顫動一下,就像睡著了一般,忽得想起在明岱山寨之中,她大概實在是困了,所以就在自己身邊睡著了,他素來警醒,睡了片刻就醒了,結果一轉頭,看見她在身邊枕上睡得香甜,那時她的臉離他的臉不過一拳左右,呼吸相聞,其實她身上總有一種好聞的味道,也不知是不是花香,還是她隨身攜帶避蟲蟻的香藥,反正那氣息好聞得很。他從來沒有跟女子睡在一張床上,當時竟覺得有幾分心慌,後來不知道為什麼,大概是太累了,她身上好聞的氣息縈繞著,他不知不覺又睡著了。說起來,當初在韓立府裡,他也不知道最後自己怎麼就稀裡糊塗睡著了,夢裡還有一隻螢火蟲,從窗櫺外飛進來,一直停棲在那裡,一閃一閃,像一顆跳動著的小小心臟。大概是因為當時他知道了她的名字,才會做這樣的夢吧。

  現在,她靜靜地躺在篝火邊,也像睡著了一樣。平時看著精明厲害,其實睡著了就分外柔軟可愛,像是絨絨的一團,叫人無端端心裡發軟。他抽出腰間的短劍,砍了些蘆葦鋪在地上,又將她抱起,放在那些鋪開的蘆葦上,讓她躺著更舒服點。他看了她一眼,悄無聲息地離去。

  他上馬沿著河水,往下游疾行,馳出約莫三四里許,忽又勒住馬,下馬細看,果然在不遠處發現種種痕跡。他就將馬拴在樹上,悄無聲息追了上去。

  原來定勝軍不斷搜檢,還真將那韓立逼得露出了蛛絲馬跡。破城那晚韓立趁夜逃出,害怕路上有阻截,也並沒有敢直奔建州,而是在距離並州城不遠的一個鎮子藏了半宿。沒想到定勝軍派出大隊人馬,貼著並州城往外,幾乎是一寸寸搜檢,當下韓立再也不敢多耽擱,決定冒險連夜奔建州去。

  這一招打草驚蛇,就是何校尉想出來的計策,她也早就看過地形,知道陸路這韓立幾乎無處可逃,八成會借水路而遁,於是事先守株待兔,遣了人馬埋伏在江邊。她深知李嶷的本事,擔心被他帶人搶先,所以特意約了李嶷出來,原想將李嶷一針刺昏,沒想到卻被李嶷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,自己倒被李嶷刺昏在江邊。李嶷既然見到江邊埋伏的定勝軍大隊人馬,當下使出他那一身斥候的本事,悄悄伏在不遠處靜待,如此這般,真的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。這夜無星無月,借著夜色的掩映,那隊定勝軍也埋伏得極好,若不是他,旁人料也萬難察覺。

  又等了約莫半個時辰,蘆葦叢中,果然劃出幾隻小船來。帶著定勝軍伏擊的陳醒見到小船劃出,不由得屏息靜氣,忽又想,不知道校尉絆住了李嶷沒有,但四野寂寂,連倦鳥也盡皆歸巢,風似也息了,江邊的蘆葦搖也不搖,唯有江水在夜色中緩緩無聲,向東流去。陳醒心想,料那鎮西軍萬萬想不到,韓立居然敢在眼皮子底下藏了兩天,就要在這夜走水路遁走。

  且不說陳醒等人屏息靜氣,直到韓立一行人鬼鬼祟祟上船,陳醒方才呼哨一聲,韓立兀自心驚膽戰,忽見火光劃破黑夜長空,無數支火箭騰空而起,徑朝船上射過來,他肝膽俱裂,嚇得魂飛魄散,幸得這條船上皆是他恩養多年的死士,眾人拼力划船,小船如疾箭,直入江心,那火箭雖然厲害,但一時也射不到了。

  江心本泊著幾艘早就預備好的大船,但他們還未靠近,只見那大船上早就喧嘩起來,原來定勝軍早已派出水性好的人,把那些接應的大船都鑿出了大洞,此刻船漸漸沉了,大船上的人方才覺察。駕弄小船的死士見大船漸沉,慌忙又駕著小船順著江水急急往下游去,那江水流得甚急,這一沖之勢,竟然順流而下三四里,韓立見雖然暫時甩脫了追兵,但也知道既然行蹤被發現,被追上只是遲早的事情,不由心道一聲苦也。正自覺插翅難逃的時候,忽然見下游不遠處,江邊泊著一艘大船,船頭的燈籠在夜風中微微搖曳,那燈籠上正寫著一個「顧」字。當下不用他吩咐,死士就駕著小船,直奔那條大船而去。這種大船有極大的帆,在江中行駛既穩且快,哪怕逆流而上,也比岸上的騎兵要快,更何況他們是要順流而下。只要上了這船,便可以甩掉輕騎的追蹤。

  那韓立定一定神,終於看清船上寫著「顧」字的燈籠了,忽然明白,這定然是顧禎的船。顧禎從京中到並州來,想必被孫靖嚴限時辰,催促急迫,唯有走水路可以日夜兼程,最為快捷。韓立不由想到,前陣子自己與那假崔公子密議,殺了十二個金甲衛士,又遣快馬不由分說將那顧禎押送回京,這條大船,只怕也因此就耽在這裡了。真可謂天無絕人之路,沒想到今天還能救自己一命,他不由得精神一振。

  話說那顧家的大船為何泊在此處,自然也是有緣由的。那日顧禎被韓立快馬送回京,船中的顧家奴僕不知如何是好,只得上岸去顧氏祖宅之中稟報,那顧氏百年望族,煊赫世家,諸多族人皆在京中為官,祖宅之中唯有幾個耆老能做主,聞得奴僕來報如此這等事,只驚得撟舌不下,一時也拿不出什麼主意。幸得那顧祄有一個女兒,排行第六,小字婉娘,這顧婉娘兩年前從京都回到祖宅,替祖母祈福,聞得此事,便出來對堂上諸顧氏耆老道:「九叔父倘若言語不謹,得罪刺史,那是九叔父一人之過,再說既已被解送都中,若有懲戒,自有京都發落,料不必惴惴。」

  她安撫了族中耆老,又自告奮勇搭船回京,去向京中顧祄稟明此事,若有禍端,顧祄自可思忖斡旋。她是顧祄的女兒,族中自然人人高看她一眼,當下便安排妥當,由一位她的堂叔祖父帶著男女奴僕,陪她回京。

  誰知還沒出城,並州忽然大亂,旋即鎮西軍與定勝軍入城,並州守軍盡皆降了。顧氏族人又沒了主意,不知該不該送她啟程,於是去問那顧婉娘,她雖不過十七歲,但膽色過人,言道:「大軍入城,並無半分劫掠之事,軍紀甚嚴,況且鎮西軍本為皇孫殿下統率,定勝軍亦是勤王之師,必定無礙。」又斬釘截鐵道:「今日我必要返京,便身死亦無怨。」

  顧氏族人聽了她這番言語,細察城中大軍言行舉止,猶豫之際又接到鎮西軍以皇孫李嶷的名義發出的安民告示,終於安心。便在那顧婉娘的一力主張之下,仍按照原來的計劃,當日就安排車馬送她出城上船。因出城之時時辰已晚,啟程之後船行不多遠,天色就已經漸漸暗黑下來。並州下游這一段江水急灘多,入夜行船自有風險,顧婉娘堅持這日仍舊啟程,只是個表決心的姿態罷了,既上了船,便不再堅持夜行,而是命舵工將船泊在江邊,歇息一晚再走。

  這船因是官船,造得極是堅固,船艙中甚是寬敞。陪送顧婉娘那位堂叔祖父自住了間上艙房,另一間上艙房自然就住著顧婉娘。此時入夜不久,顧婉娘的貼身侍女秋翠,奉命點了蠟燭來,讓顧婉娘就著燈燭,檢點針線活計。

  那秋翠此時方才喜不自禁,說道:「六娘子,我真像做夢一樣,咱們是真的可以回京了嗎?我還以為要在窮鄉僻野困一輩子呢!」

  那顧婉娘輕輕歎了口氣,心道這丫頭真是癡傻,且不言並州為天下最為繁華的州郡之一,但說顧氏祖宅修繕百年,也不是什麼寒素茅堂。當然了,京中那等富麗繁華,又豈是並州城中顧氏祖宅可以比擬的。

  又聽秋翠喜滋滋地道:「六娘子,你可真能幹,出去說了幾句話,族中耆老就派人送咱們回京。哼,等咱們回京,你可一定在郎君面前,好好說出三娘子那等毒計。」

  原來這顧婉娘為顧祄妾室所出,顧祄的三女兒素來心性驕縱,又因這顧婉娘姿容出色,偏學得絕佳的繡技,在京中閨閣之中頗有幾分聲名,這顧三娘便百般與她過不去。兩年前正逢顧家祖母七十大壽,這顧三娘施計陷害顧婉娘,汙損了祖母用指尖血抄寫的心經,惹得當家主母顧夫人大發雷霆,罰顧婉娘回並州祖宅幽居,為祖母祈福。那顧三娘想得好計策,心道只要顧婉娘回了並州,距離京中山長水遠,時日一久,家中諸人自然就將她忘在了腦後。只要拖得兩三年,那顧婉娘就過了摽梅之期,再嫁不得什麼上好人家。她這條計策不可謂不惡毒。

  顧婉娘百口莫辯,被送到並州之後,似也心灰意懶,每日吃齋念佛,閉門不出。這日忽聽得族中傳說顧禎被送回京之事,原本正坐在窗下繡花的顧婉娘,不由停針凝神,對從小服侍自己的丫鬟秋翠道:「秋翠,咱們可以回京了。」

  那秋翠雖然是從小服侍她長大,但為人卻頗有幾分愚鈍——機靈的丫鬟早就被顧三娘等人挑走了,顧婉娘的生母不算得寵,後院之中,自然什麼好的東西並好的奴僕,都輪不到她。彼時顧婉娘這一句話,秋翠壓根就沒聽懂,後來顧婉娘的所作所為,秋翠也沒看懂,只知道六娘子出去說了幾句話,忽然族中那些耆老們就安排了人,送她們返京了。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