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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八


  話說李嶷等人在城中只鬧得天翻地覆,趁著夜黑風高,敵我難辨,引得守軍各部自相殘殺,然後又打開城門,放鎮西軍入城。

  鎮西軍正是裴源親自帶隊,還有明岱山中黃有義、趙有德諸人。尤其是趙有德,他重歸鎮西軍,此來襲城,雖殺得個痛快,但心情激蕩,他一見著李嶷,不由得驚喜萬分,忽得又面有愧色,跪倒於地,他到了鎮西軍中方才知曉,十七郎原來就是皇孫李嶷,想自己在明岱山中,罵了他好幾聲小兔崽子,又口口聲聲痛駡那皇孫不是東西,難免一見了李嶷,就羞愧難當。

  李嶷當下一把扶起了他,安撫兩句,忽聞那崔家的定勝軍前鋒業已入城,其時天邊已經隱隱透出白色的天光。城中守軍稀裡糊塗與自己人打殺了一夜,直到天明時分才漸漸悟過來,但鎮西軍與定勝軍前鋒皆已經入城,兩軍相加,比城中守軍多了數倍,更兼鎮西軍又派人四處宣揚韓立早就棄城而逃,城中守軍眼見無望,便盡皆降了。

  待裴源忙了一番點檢受降等諸事,李嶷這才問道:「你怎麼帶了這麼多人來?」

  裴源笑道:「十七郎,還得多謝你,你在並州這麼一通大鬧,我親自去見了郭直,把他給勸降了。」當下將如何派人先去遊說郭直,後來又親自去見郭直,郭直本就進退兩難,又想到孫靖對待韓立尚且如此,自己更是絕望,當下心一橫,就率殘軍降了。這次裴源奇襲並州,郭直更是帶人親自做攻城的前鋒,十分賣力,入城之後又接手城防去了,所以未及來拜見李嶷。

  李嶷笑道:「勸降郭直,全都是你的功勞,也別硬往我身上貼金。」

  裴源笑道:「要不是你在並州這麼一鬧,他還下不了決心。」

  說話間,崔家定勝軍遣了人來,甚是客氣,說道自家主上小郎君有請,李嶷與裴源對望一眼,李嶷便道:「我去吧。」

  他自從與何校尉相約冒充那崔公子,其實一直在琢磨,不知這崔公子到底是何樣的一個人。及見了面,只見那人二十餘歲年紀,雖也著軍中服色,但戰袍上還用金線繡了饕餮猛獸之紋,精美異常,四周侍從拱衛,排場甚大。此人雖生得魁梧,但面龐微腫,眉眼虛浮,一看平時就耽於酒色。見了李嶷,躬身行禮,猶帶了三分倨傲之色,道:「見過皇孫殿下。」

  李嶷不過點一點頭,心中大失所望,心道這個崔公子明顯外強中乾,徒有其表,是個銀樣鑞槍頭,不知阿螢為何對他忠心耿耿。忽又想,阿螢不知為何不在他身邊。他一想到阿螢,便下意識提醒自己不要再想,當下隨口敷衍兩句,言道定勝軍辛苦云云,那人見他神色敷衍,頗有幾分不悅:「我入城也無甚辛苦,只是阿琳……我方主帥親率大軍在城外,殿下當親遣人出城,慰問我定勝軍大軍。」

  李嶷聽到此處,忽地明白過來,原來眼前這人並不是崔倚之子崔琳,果然一問得知,此人乃是崔琳的堂兄崔璃。

  當下李嶷不知為何,心裡卻輕快起來,笑道:「崔公子既在城外,那自然不必遣人,我親去拜望便是。」

  崔璃聽他如此說,作態要親自護送李嶷出城,李嶷連道不必,只帶了親隨幾騎,便馳馬出城。

  待進了定勝軍的營地轅門,但見兵卒軍容肅然,雖是臨時營地,但處處約束整齊,顯然主帥十分有治軍之法。李嶷一路行一路看,心中不禁暗自讚歎。

  到了中軍大帳外,他翻身下馬,恰好那崔公子也正得到通傳,率著眾人迎了出來。只見那崔公子面如冠玉,鬢若刀裁,身上並未著甲,只穿著定勝軍中常服,外面系著一件月白色的大氅,氅衣下擺一角,用青白絲線摻著銀絲繡著淡淡的如意白雲紋樣,極是素雅。風吹得他的氅衣衣袂飄飄,顯得他整個人如同臨風玉樹一般。乍一看渾不似武將之子,好似京中那些世族子弟,行動之間,從容雅致,風度翩然。當下見禮:「見過皇孫殿下。」

  李嶷縱然心中百般不願,也不能不贊一聲,眼前這位崔公子當真是謙謙君子,溫潤如玉。

  那崔公子將他迎入帳中,只見這中軍帳,又與其他不同,帳中密密匝匝,一架架擺滿了卷軸書籍,原來這崔公子好讀書,所以走到哪裡,都帶著無數書籍。他引經據典信手拈來,顯然飽讀詩書,談吐之間,甚是風雅。

  此刻李嶷也終於見著了何校尉,她與另幾名校尉皆在帳中侍立。當下眾人見禮,李嶷雖見了何校尉,奈何眾人面前,一句旁的話也不能說,只得對那崔公子道:「還要謝過何校尉,此番多得她襄助。」

  那崔公子一笑,似毫不在意,只道:「殿下過譽了。」又與李嶷談起並州及建州之事,他雖看似文質彬彬,但談論起兵事來,卻甚有見解條理,李嶷此時此刻,方才覺得,世上倘還有所謂文武雙全,那眼前此人真可算得一個。忽見帳中放置鎧甲旁的架子上,放著一隻花紋精美的面具,那崔公子神思敏捷,善於察言觀色,順著他的目光,見他在看面具,早已猜到他心中所想,笑道:「令殿下見笑了,我生得文弱,上陣時威儀不足,便總戴著面具。」

  李嶷只覺得人不可貌相,眼前這人確實生得有幾分文弱,聽他說話之間,氣息不穩,顯然身有痼疾。但他早無小覷眼前之人之心,當下笑著道:「舊有蘭陵王,今有崔公子,可見猛將何妨有此美談。」

  那崔公子不過一笑置之。李嶷身為鎮西軍主帥,既見到了崔家能主事的人,當下打迭起精神來,與他商議如何取建州之事。

  只聽那崔公子不徐不疾的聲音說道:「建州距此雖不過百里,但道阻難行,韓立夜奔建州而去,殿下難道沒有事先佈置嗎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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