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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三


  那何氏又道:「多拿些厚氈來,免得沐浴時透風受寒。」她語氣狠厲:「我家公子要是在你們並州有半分不適,我崔家大軍一定踏平你並州城。」

  呂成之見她色厲內荏,笑道:「行,厚氈,給你拿。」

  當下吩咐下去。過不多時,只見數名婢女,捧著厚氈等各樣事物進來,那何校尉也毫不客氣,指揮韓府眾婢女,將厚氈掛在門窗上,嚴嚴實實遮住了所有門窗,又索要了數匹彩帛細布,又命婢女們將屋中屏風後的浴桶,當著她的面洗刷乾淨,注滿香湯,灑上了各色花瓣,浴桶前還放著數個木桶,內裝著熱水預備添水,一副打算侍奉崔公子好好沐浴的作派。待得所有婢女們都退出客房,門外守衛便鎖上房門。

  她聽到落鎖之聲,又靜待片刻,方才逐一仔細檢查厚氈,確認遮好了門窗和所有縫隙,然後朝李嶷使個眼色。兩人一起細察室內各處,持燈輕敲桌下、床下地板等等,發覺屋內果然有好幾處可以監聽的銅管等漏音之物,李嶷飛快將彩帛壓放在地板漏音處,又將那素布撕開,堵住所有可疑的縫隙。

  不談此二人在房中忙碌,單說那韓立聽到呂成之覆命,說已經順利扣住了崔公子,不禁大喜過望。呂成之道:「外邊種種傳聞,說這崔琳乃是崔倚的獨子,從小體弱多病,但擅於兵事,沒想到,他身手還是挺好的,若不是主公吩咐,伏下重兵,拿住了那何氏,只差點叫他走脫。」

  韓立道:「既然敢往我府中來,這膽氣本事,自然是一樣不缺的,不可等閒視之。雖然扣住了他,但一定要細細盯住他的一舉一動。」

  呂成之點了點頭,說道:「早就安排好了,關他的那間屋子,佈置了各種竊聽機括,還另派了人盯住他。」

  此刻那屋中,李嶷與何校尉細細察看,確認堵住了屋內所有竊聽的機括,她方才輕聲道:「公子,可以沐浴了。」

  兩人一起轉入屏風之後,浴桶水面浮著花瓣,倒是馥鬱芬芳,只見一點月光從屋頂瓦間漏下,反射在浴桶花瓣上。李嶷一見,便知屋頂有人揭瓦窺探,便抓住她的手,眼神向上一瞟,她會意,就勢投入他懷中。

  李嶷嘴唇幾乎不動,以極細微的聲音說道:「屋頂有人。」

  她嘴唇幾乎不動,也是極細微的聲音問:「那怎麼辦?」

  他瞥見屏風上搭著數匹輕薄如煙的紅綢,正是适才自己嫌棄這綢緞太輕,不足以隔音,所以扯開之後又隨手搭在屏風之上,當下心中已經有了計較。他伸出一隻手探了探浴桶裡的水,撥動了一片片花瓣,輕輕一笑,故意說道:「水溫正好,不如我們一起洗吧!」

  他聲音不大不小,是平日正常說話的聲量,顯是說給伏在屋頂揭瓦窺探之人聽的。她睫毛微動,似還沒想明白他是何意,忽見他已經伸出一隻手攬住自己的腰,另一手拉住搭在屏風上的那幾匹紅綢,用力一揚扯,紅綢展開飛起,如長虹劃過半空。他抱著她已翻身落進浴桶,此刻紅綢才翩然緩緩下落,正好縱橫交錯,將整個浴桶都籠罩其中。

  伏在瓦上的那韓府派來的窺探之人整個視野被飛起展開的紅綢遮住,只能伏低身子,左右調整,視線卻被遮掩個嚴嚴實實。而浴桶中,李嶷既抱著她落入水中,此刻便又一起浮出水面。熱氣氤氳,只見她濕漉漉的眸子便蒙上了一層水光,仿佛仍在怔忡,燭火透過紅綢映進桶裡,波光斂灩,她的臉頰便如添了淡淡的緋色。也不知是不是熱氣薰蒸,他只覺得适才明明試過水溫了,但一旦全身浸在這浴桶中,這水還是太熱了,熱得他胸口都有些發緊,心跳得又快又急,怦怦作響。浴桶中既浸了兩個人,自然十分狹小,她微微一動,手臂便擦過他的手臂,水流輕輕在兩人之間流動,像羽毛,令他肌膚收緊,癢癢的。他慢慢伸手,探向她的耳側,她的睫毛微微顫動,離得太近,眸子裡全是他的倒影,水珠從她臉頰滑落。他覺得那水珠是露珠,而她,是一朵最嬌豔的花,呵一口氣,都會融化的那種。他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,從她的耳側摘下一片花瓣,也不知道是那花太香,還是她身上本來就帶著香味,只覺得指尖拈著那花瓣,幽香中人欲醉。

  必是這浴桶上方覆著數重紅綢,所以才有些透不過氣來。他聽到自己的聲音都有些迷離:「這水是不是有些太熱了?」

  她那雙貓兒似的眼睛,卻又似喜似嗔,瞧了他一眼。浴桶中太小,她的手只能搭在他胳膊上。她的手如同白玉一般無瑕,又輕又軟,他忽然想捏一捏,不知捏在手心,會是何等感覺,大約像絲綿,或是像雪花,像牢蘭關下大雪的時候,他團起的雪,又輕,又軟。但雪是涼的,她是暖的,手心貼在他的肘上,像一塊小小的炭,灼得他都有些生痛了,但偏無法令她將手挪開,只得自己挪開視線,望瞭望浴桶上方,覆得縱橫交錯的數重紅綢,說道:「現在可以說話了,屋頂那人定瞧不見浴桶中的情形。」

  她卻瞪了他一眼,問:「剛才你為什麼不走?」

  「你都要和我同生共死了,我要走了,豈不顯得無情無義。」

  「我不是要和你同生共死。」說了這半句,她忽然停住。他又抬頭望了一眼紅綢,似是漫不在意,說:「咱們擊掌為誓,我要是走了,那不就立時輸了嗎?」他頓了頓,又道:「再說,你叫我來扮崔公子,我總要扮得像些。若是你落入敵手,你家公子會拋下你不管嗎?」說完,他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她。她卻彎了彎嘴角,答得甚是輕鬆:「我不知道,但我定會勸他,公子是做大事的人,不值得為了救我不顧大局。」

  他並不滿意這個答案,但也並無他法,因為真正想問的問題,一句也問不出口。她隔著氤氳的水汽看著他,大約水真的太熱,或是紅綢的映襯反光,他從胸口一直到臉上,都浮著一層紅,連耳垂都紅透了,活像一隻被煮熟的蝦子,看著倒沒有那麼凶了。浴桶太小,少年郎身形高大,胳膊長腿也長,只能弓著背極力盤著腿,手臂貼在浴桶的木壁上,饒是如此,她還得像瓜子瓤貼著瓜子殼那樣緊緊貼著他。他大概也覺得窘,渾身的肌肉都是緊繃的,素日灑脫恣意的人,此刻竟像一隻硬殼蝦。她忽然笑了。

  他問:「你笑什麼?」

  她又笑了一聲,才說:「想起咱們第一次見面,好像跟現在差不多。」他回想了一下當初知露堂中的情形,說:「對哦,不過那時候,你真的太凶了,上來就跟我打架!」

  她瞟了他一眼,說:「胡說八道,明明當時是你一上來就跟我動手。」他抱怨道:「你搶了我的珠子,到現在還沒還給我呢!」她故作不解:「什麼珠子,哦?那根破帶子?我早就扔了。」

 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束髮用的那根玉簪,說道:「反正你不還我珠子,我是不會把這根玉簪還給你的。」話音剛落,她忽然伸手就將那支玉簪從他發間抽出,回手就插到了自己頭上,他伸手想要奪回,她伸手擋住他的手,用力將他的手推回去,正抵在他胸口,他只聽到自己心跳如鼓,他想反手抓住她的手,但不知為何,知道此刻萬萬不能伸手抓她的手,不然自己可能就會做出十分冒失的舉動。他十分彆扭地把聲音都高了兩分:「還我!」

  她輕笑一聲,有恃無恐:「怎麼?崔公子你想在此時此地,跟我動手?」

  他很想叫她把手挪開,但一時又捨不得叫她挪開,又很怕她會隔著手背都覺察到自己心跳異常,當下只得急急地扯開話頭:「說正事,咱們陷在這裡,你有什麼打算?」

  她輕笑一聲,終於收回了那只手,將手輕輕地扶在浴桶的桶沿上。她的手指甲圓圓的,像半透明的貝殼,偏透著淡淡的粉,又像是嬌嫩的花瓣,他看了一眼,不好意思再看,只得挪開目光,又去看那頭頂的紅綢,耳中聽到她的聲音,說:「當然是,想法子回到定勝軍,再來救公子你呀。」

  他不由問:「是嗎?你回到定勝軍之後,真的會來救我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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