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 |
| 三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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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忽然伸出一根手指,托起他的下巴,左右端詳。她的眸子本來就大,像黑水晶一般清澈,倒映著紅綢和搖搖燭火,還有他的臉,他的眼睛,他的眼中也只有她吧。那根纖細的手指托著他下巴,他只覺得全身血液都凝固了,過了好半晌,才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,問:「你看什麼?」 她輕聲細語,如同和風細雨一般,似潤物無聲,說得誠摯無比:「皇孫此頭顱,可值無數城池,我怎麼會捨得不來救呢!」 他忍不住放聲大笑。只笑得伏在屋頂窺探的那名密探再次挪動方位,試圖調整視線,但無論怎麼挪動,都只看得到紅綢嚴嚴實實罩住浴桶。那兩人於浴桶中喁喁私語,卻是半句也聽不見,只能聽見最後那崔公子放聲大笑,似是十分愉悅。 話說韓立接到窺探之人的密報,房中種種情形,一時也忍不住放聲大笑:「沒想到,那崔公子還真是個憐香惜玉之人,連洗個澡,也能洗得這般風光旖旎。」 呂成之恭聲道:「我還命人盯著,只是那何氏女著實仔細,用厚氈遮住門窗,室內地板下本裝著有竊聽用的銅管,但那兩人頗為警醒,銅管處皆被他們覺察,堵上了厚物。只怕我們的人,也聽不到什麼有用的東西。」 「無妨,這崔公子身陷囹圄,還能有閒情逸致鴛鴦戲水,果然不是尋常人。」韓立想到此處,忍不住擊節讚歎,「崔倚雖只此一子,但可抵旁人十子啊!有趣,有趣。」 話說夜既已深,房中又是另一番情形。因明知被重重監視窺探,從浴桶中出來之後,李嶷和何校尉就只得隨機應變,兩人躺在床上,把帳子都放下來,借此遮掩屋頂窺探的視線。 兩人既躺在床上,偏只有一床被子,大紅綾子織金鴛鴦,甚是喜氣曖昧。李嶷本欲再要一床被子,但又擔心韓府中人起疑,只得將那鴛鴦被展開,兩人平平整整地蓋了。他睜眼看著帳頂繡著的繁複花紋,屋中燭火透過帳子映進來,微微搖動,也不知過了多久,只見她雙眼閉著,似乎睡著了。 他卻知道她並沒睡著,因此道:「我有句話想問你。」她果然閉著眼反問:「什麼?」他說:「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。」她仍舊閉著眼睛,說:「你不是知道我姓何嗎?」他卻問:「你們家公子,平時都是怎麼叫你的?」她終於睜開眼睛,看了他一眼,兩個人睡在枕上,靠得極近,呼吸之聲相聞,他不知在想什麼,看著竟似乎有幾分不悅,她便問:「你問這個做什麼?」 他振振有詞地說:「我怕在韓立面前露餡啊,難道我也要叫你何氏?」說到這裡,他忽得起了一個念頭,說道:「要不我給你取個名字?」她哼了一聲,重新仰面躺好,說:「你能給我取什麼好名字,以你的德性,難免想給我取什麼阿貓阿狗的名字。」 他翻側過身來,支著手臂仔細看著她的臉,她閉著眼並不看他,他便笑道:「你別說,阿貓麼,還真有點像!」他一直覺得她像貓,又嬌,又嗔,有時候又會冷不丁撓人。他心思活絡起來,想到貓兒伸懶腰的樣子,心想她這麼一個人,不知道伸起懶腰來是什麼樣子。正滿腦綺念時,她忽地也翻側過身來,睜眼看著他。兩人四目相對,又近在咫尺,她的睫毛微微顫動,像花蕊,适才在浴桶中的時候,他其實就特別想伸手摸一摸她的睫毛,會像蝴蝶一般,輕輕在掌心顫動吧!雖然這念頭太唐突了,他極力自製,不讓自己真的伸手去摸。她見他眼神幽暗似深淵,心裡倒隱隱生起一種複雜的情緒,不是害怕,也不是驕矜,就是覺得……這人眼神為什麼突然變了,她便翻身背對著他,亂以他語掩飾:「你就叫我阿錦吧。」 他見她翻身用背對著自己,也覺得渾身頗不自在,就也翻身平躺,說道:「我就知道你拿假名字糊弄我,假名字我不想叫。不如,我就叫你阿稻吧,或者阿枕也行。」 她難得不解:「為什麼要叫阿稻,阿枕?」只聽他似是忍住笑意的聲音:「自己想。」她忽地頓悟,翻身坐起,一把抓住他的衣領,冷冷地用袖中金錯刀抵住他的咽喉:「你是笑話我兩次假裝有孕的娘子,一次把稻草塞在衣服裡,一次把枕頭塞在衣服裡?」 他瞥了一眼抵在自己咽喉的金錯刀,說:「你看你,我姓甚名誰,家裡父母兄弟,甚至排行來歷,你都知道得一清二楚。我不過問你一個名字,你都不肯告訴我。」他的聲音中,難得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委屈:「刀箭無情,韓立未必不會動殺心,明天我要是死了,連你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,豈不冤得很。」 她聽他說得真切,不知為何,手指已經緩緩地鬆開,收起金錯刀,一聲不吭重新翻身躺下。他也重新躺下,兩人背對著背,她卻聽見他輕輕的呼吸聲,還有自己的呼吸聲。 她聽見自己輕輕的聲音,說:「我叫阿螢,我母親給我取的乳名。」 他沉默了片刻,方才輕聲道:「阿螢,這名字真好聽。」 他想起那次井畔相遇,夜色中,萬點螢火蟲就在她的身側升騰而起,她在星星點點的螢火中向他伸出手,雖然是握著刀刺向他,她的整個人就像那一柄利刃,所有鋒芒從此就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上。只不過當時不知道,直到此時此刻,他才恍然大悟。 她美得不像是人間的存在,而是天上的謫仙,或是螢火化成的精靈。原來,她叫阿螢啊,阿螢,他在心裡又將這兩個字默默地念了一遍,像是輕盈得不忍心從舌尖吐出來,阿螢,阿螢。 第二日一早,二人起來梳洗,百般無聊,見屋中有圍棋,便坐下來打譜。過不多時,忽見呂成之帶著婢女走進來,婢女捧著一盤新摘的鮮花。 呂成之笑吟吟道:「這是今日新摘的花,主公說,公子是個雅人,一應衣食起居,切莫委屈了公子才好。特意命我送上這些花來,供公子賞玩。」 李嶷看也不看那些花兒一眼,冷聲道:「你家主人,言而無信,當時答應過我,如果我束手就擒,便放了何氏走。為何不信守承諾?」 「公子這話,未免就錯怪了我家主人。」呂成之笑呵呵地解釋,「主公說了,公子身嬌體貴,我們這裡的下人都是些個粗人,笨手笨腳,怕伺候不好公子。留下這位何娘子,是公子貼心貼意的人,自然可以照顧好公子。」 李嶷忽得問:「京中遣來的使節是誰?」 呂成之大吃一驚,萬萬沒想到他竟然問出這樣一句話來,一時瞠目結舌。 只聽李嶷道:「你家主公本來已經與我們定勝軍有交好之意,忽然之間又將我扣在此處,那麼必然是京中派人來了,所以才令他不得不改變了主意。」 呂成之定了定神,心道怪不得自家主公說這位崔公子乃是個絕頂人物,崔倚有此一子,可抵十子,果然厲害,當下正想勉力敷衍幾句,忽聽那崔公子又道:「我有一個法子,可令你家主人不再左右為難。」 話說那顧禎,既在這等奢華富貴的刺史府中住了一晚,韓府又送上兩名美姬,將他伺候得飄飄欲仙。第二天日上三竿,方才起床。正擁著那兩名美姬調笑,用著朝食,忽然見呂成之笑嘻嘻地進來,拱手說道:「恭喜顧侍郎,賀喜顧侍郎。」 顧禎不解地問:「喜從何來?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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