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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三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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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嶷道:「自離故地,一路兵戈風塵,久不見歌舞,此時此景,真當得起『太平富貴』四字。」韓立不由哈哈大笑,說道:「崔公子過譽了。公子折節下交,韓某感動得很。」李嶷道:「哪裡,雖與韓公素昧平生,但韓公風采,素來為我敬仰。」韓立不由「哦」了一聲,道:「韓某僻處並州,倒是不想公子如此抬愛。」李嶷道:「我有幾句話,所謂忠言逆耳,不知道韓公想聽不想聽。」 那韓立看了一眼呂成之,呂成之雙手擊掌,舞姬樂隊皆停止,齊齊退出。 韓立這才道:「公子但說無妨。」 李嶷道:「世人看韓公,扼守並州、建州,皆為衝要之地。大都督遠在西長京,需仰仗韓公之處甚多,若鎮西軍東進,韓公可以從並州、建州兩地出軍,包抄合圍。若鎮西軍勢大,韓公自可退守並南關天險,可謂左右逢源,進退自如。」 韓立撫須道:「我們韓家世鎮並、建二州,我本朝廷委任的刺史,與公子說句實話,我也為難得緊。一廂是大都督,威勢煊赫,一廂是鎮西諸府,原本也是我的同僚。」他不禁歎了口氣,說道:「若是與鎮西軍兵戈相向,未免傷了當年的情誼。可若是避而不戰,大都督面前,又失了信義。」言畢,臉上顯出為難之色。 此時何校尉忽道:「妾有一句話,想請教韓公。」 韓立早就聽呂成之說,崔公子身邊有一位錦囊女何氏,極受信重。因此她忽然插話,他並無多少不悅之色,反而笑道:「何娘子但說無妨。」 她便問道:「韓公認為,遠在西長京的孫靖大都督,是個什麼樣的人物?」韓立拈須微笑道:「大都督其人,果決聰穎,心思縝密,是當世難得一見的英雄。」 她點一點頭,言道:「果決之人獨斷專行,聰穎之人從來自負,心思縝密之人自是多疑,不會輕信他人。韓公對大都督其人,知之甚深啊。」 韓立不由哈哈大笑,說:「這是你說的,可不是我說的。」 當下飲過一遍酒,韓立又道:「話未說盡,何娘子但說無妨。」何校尉便微微一笑,道:「韓公認為,在孫靖大都督的心裡,韓公你是個什麼樣的人?」韓立又是拈須含笑:「哦?這韓某倒不便妄自揣測。」 她道:「只怕在大都督眼裡,韓公你比起鎮西軍,甚至那勤王之師的統帥李嶷李皇孫來,更算得上心腹之患。」 韓立心中一動,面上卻不動聲色,只道:「願聞其詳。」 「大都督殺伐果決,先帝、先太子、諸王及王孫,百多口人皆已受誅,與李皇孫自然已經結下了不共戴天之仇。而大都督志向高遠,既然已經做了這一步,自然是學先賢,扶幼帝登基,實權攝政。」她櫻唇中吐出淡然的話語,論起天下大勢來,卻是娓娓道來,甚是動聽。 韓立不由點頭:「不錯。」 「大都督既然志存天下,謀劃良久,縱然鎮西軍此時勢大,但大都督落子于先,未必沒有勝算。而韓公你久據並、建二州,待大都督平定鎮西諸府之後,韓公以為你下場如何?」 韓立聽她如斯問,不由歎了口氣:「那還用說嗎?狡兔死,走狗烹,自來如此。」 「那如果韓公你是大都督,此刻鎮西軍銳進,而我定勝軍趁機南下,並、建二州又並未處於掌控之中,大都督會如何行事?」 韓立不由笑道:「自然是想法子讓我出兵,與鎮西諸府惡戰,不論是鎮西軍兵敗,還是我兵敗,于大都督而言,都是兩全其美之事。」 她嫣然一笑,道:「韓公果然聰明人,知大都督甚深。」 韓立哈哈大笑,道:「錦囊女果然名不虛傳。」轉臉舉杯向李嶷祝酒,歎道:「崔公子好福氣啊。」 李嶷聽她巧舌如簧,說得韓立這老狐狸都明白過來其中的微妙之意,當下也一笑舉杯。 諸人歡笑飲酒。李嶷素來眼觀六路,耳聽八方,眼角餘光早瞥見有一名僕人從外間匆匆進來,走到呂成之身邊,附耳細語了兩句。呂成之眉頭一皺,輕輕拉了拉韓立的衣角。 韓立會意,道:「崔公子且寬坐,後堂有些許小事,韓某去去就來。」 李嶷笑道:「韓公請自便。」 韓立朝李嶷拱手行禮,匆匆帶著呂成之離開。 原來京中孫靖遣出的使節,攜帶著孫靖賞賜給韓立的大量金銀珍寶,珠玉彩帛,終於趕到了並州刺史府上。這孫靖遣來的使節,倒也不是別人,乃是韓立的同鄉,並州有名的大族顧家的顧九郎顧禎。顧氏一門枝繁葉茂,頗多子弟在朝中為官,其中官做得最大的,也就是顧禎的堂兄顧祄了,在孫靖謀逆之前,顧祄乃是中書令,正經的丞相。宮變之後,孫靖對這位文臣之首還極為客氣,蓋因當初孫靖領兵征屹羅,顧祄正任兵部尚書,是有名的能臣,所有糧草調度,皆從其手而出。先帝因暴躁多疑的性子,數次也命兵部挾制脅迫孫靖,而顧衸為了戰局,為了在外征戰的大將沒有後顧之憂,在天子面前懇切直言,很替孫靖爭過幾回公道。後來孫靖大敗屹羅,先帝嘉賞,將顧衸升任了中書令。但顧祄與孫靖並無私誼,只出於公心。因為屹羅一滅,他便立時向先帝諫言,削弱諸節度使的兵權;先帝晚年甚是剛愎,不聽他的勸諫,孫靖這才得機起兵謀反。也因著這種種前因,宮變之後,孫靖非但沒有殺顧祄,反倒客客氣氣,將他奉若上賓,要任命他做首輔。顧祄頗有氣節,辭官不做,每日穿著布衣閉門讀書,逢有勸降者,他道:「我是大裕李家的臣子,本該殉國,如今苟活,乃期太孫還朝。」 一時之間,諸多世家隱隱竟以顧祄為首,既不降,也不朝,與孫靖僵持著。孫靖雖殺人如麻,倒也不好將這些世家巨族統統都株連九族,盡失人心,所以想了很多法子。偏這顧氏族中枝繁葉茂,子弟眾多,就有一人為富貴所動,此人就是顧祄的遠支堂弟顧九郎顧禎。他本在禮部做一名六品小官,此時投向孫靖,正中孫靖下懷,當下將他連升三級,以示表率,還任命他為使節,特意遣他來遊說韓立,蓋因顧氏乃並州望族,而韓立無論如何,也得給顧氏子弟三分薄面。 此刻顧禎得意揚揚站在堂中,看著奴僕將一箱箱珍寶放在堂上,展示給那韓立看。 顧禎正色向上虛拱了拱手,方才道:「大都督言道,韓公鎮守二州,直面鎮西諸府逆賊,甚是辛苦,特命我從京都送來這些,皆是大都督親自從內庫精心挑選的奇珍異寶,以饗韓公之功。」 韓立從前也見過顧禎,但顧家出色的子弟甚多,彼時韓立只覺得他泯然於眾,庸庸碌碌。今日前來,又是另一番景象,用得意忘形、趾高氣昂來形容亦不為過。當下不動聲色,笑道:「還請九郎替我多多拜謝大都督,韓某無功受祿,感激涕零。」 顧禎笑道:「韓公過謙了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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