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
三〇


  李嶷一言不發,只是看著她,她歎了口氣,道:「可惜我們公子偶感風寒,實在是不便出行。因此,若得有一個人扮成我家公子,去與那韓立協商,或可成事。」

  李嶷冷冷地道:「你家公子哪怕沒有偶感風寒,你也不願意他冒此風險吧,畢竟,韓立乃是反復小人,萬一他扣押了你家公子怎麼辦?」

  她竟然坦然點了點頭,說道:「難就難在,我家公子,也不是尋常什麼人都可以冒充的,不然,鬧出捉刀之人那樣的破綻,就不好了。」

  「捉刀之人」這典故,是說魏王曹操覺得自己相貌不夠威嚴,所以就用崔季珪冒充自己,接待匈奴使,而曹操自己則捉刀立床頭。面見之後,令人去問使節:「魏王如何?」匈奴使答曰:「魏王雅望非常,然床頭捉刀人,此乃英雄也。」

  聽她如此這般說,他不過笑一笑,心道:你以為你家公子當世英雄,所以才叫我冒充他,明面上雖也在捧我有英雄氣概,但我為什麼要冒他名頭。心中十分不快。

  只聽她道:「只要皇孫願意合作,如果成功取得虎符,鎮西軍和我定勝軍各取一州,我們定勝軍要建州。我也可替公子答允,彼時兩座城中糧草,盡歸鎮西軍所有。」

  李嶷略一思忖,心想這條件不能不算優渥,她既然來遊說自己與之合作,自然是知道這條件自己無法拒絕。他素來統兵,極有氣度,覺得此事划算,便強壓心中不快,道:「如此,確可一行。」又道:「我們來打個賭吧,誰先抓到韓立,或是殺了韓立,並州就歸誰;誰先拿到虎符,建州就歸誰。」他心道:我雖可冒充你家公子前往,但等行事之時,你可別想轄制我。連他自己也不明白,為何突然便爭強好勝起來。

  她並不以為意,只問:「若是我既抓到韓立,又拿到虎符呢?」李嶷沉聲道:「那並州建州都歸你,我鎮西軍絕無二話。反之亦然!」她便道:「好,若是並州建州都歸鎮西軍所有,建州素來為東去北去要道,我定勝軍來日商請借道過境,鎮西軍不得拒絕。」

  李嶷欣然應允:「可以!反之亦然!」

  她一揚眉:「擊掌為定!」當下伸出手掌,李嶷與她輕輕三擊掌。

  二人既擊掌為誓,旋即率陳醒諸人一起,動身前往並州。

  那李嶷既答應扮成崔公子,自何校尉以下,陳醒諸人,每個人皆稱他為「公子」,恭恭敬敬,並不露半分破綻,真拿他當崔公子伺候。這崔公子日常衣食住行,極是講究,陳醒身上帶了無數銀錢,一路揮霍。行得數日,又有定勝軍的人,攜帶了車馬、奴僕、衣飾諸物,甚至還有幾名廚子和幫傭,大隊人馬追上來,浩浩蕩蕩,與他們並作一隊。每日食不厭精,膾不厭細,坐臥之時,必奉上潔淨自帶的褥墊,就是車馬,雖然外表樸實無華,內裡也細巧非常,一茶一幾,皆嵌在車內。那套車的兩匹馬,更是行得極穩,也不知怎麼做到的,路上無論如何坎坷難走,車裡茶杯中的茶水,卻是不曾被晃出過半滴。饒是李嶷身為皇孫,見識過天家富貴,也沒見識過這般排場,不得不歎一聲節度使之子,果然是驕奢淫逸。

  而那何校尉亦真如侍女一般,每日侍奉他,每到住宿打尖之地,她必然親自檢點他的坐臥之處,甚是細心體貼。他心中鬱結,但又不好開口詢問她,素日難道就是這樣伺候崔公子的?每一想到此處,心裡不免一陣難以言喻的滋味,說不清道不明,反正十分不好受。這日已至湖裡鎮,距離那並州不遠,但見她親自燒了熨斗,在替自己——哦不,崔公子——熨燙衣衫,他終於忍不住問:「像你這樣的侍女,你家公子身邊有多少?」

  她頭也沒抬,說道:「幾十個吧。」

  他心中越發不快,問道:「同你一樣的,難道竟有幾十個?」

  她明明就是獨一無二的人,但她自己卻渾不在意,說道:「公子自幼就不乏人伺候,有幾十個婢女,再尋常不過了。皇孫難道在王府之中,不是這般錦衣玉食嗎?」

  他聽了這話,卻並沒有接口。她終於抬頭,卻不是看他,而是拎起衣服看了看,又在他身上比了一比,這才滿意地道:「公子這件衣裳令你穿著,才算通身好氣派。」

  他還未答話,她忽地懊惱:「他們雖然帶了公子的衣物,卻不曾帶公子的冠子來。」原來那崔公子素日束髮用玉冠,此時行道途中,又到哪裡去尋玉冠,便派人回去定勝軍營中取,也來不及了。

  他再也忍耐不住,冷言相譏:「若不得玉冠,就扮不像你家公子了?」

  她想了一想,竟有幾分沮喪,道:「若是我的簪子在,倒還使得,雖比不上公子的玉冠好,但那支簪子還算是羊脂玉,可以用得。」

  那日在井畔,他搶走了她的簪子,本來是想叫她用搶走的自己的珠子來換的。此時此刻聽到她如此說,當下從袖中抽出一物,擲在她面前,她伸手接住,見竟然是自己那支玉簪,頓時喜形於色:「哎呀,原來你帶在身上,這可太好了。」

  於是她請李嶷坐下,重新給他梳頭束髮,又替他插好這支玉簪,臨鏡一照,她倒是十分滿意:「是了,這才是我們公子的派頭。」張羅著還要李嶷試一試那件衣衫,他早就十分不耐,拂袖而去。

  李嶷心中鬱悶,直到半夜,還不曾睡著。思忖自己吃了這等說不出的悶虧,回頭要怎麼樣才能找回場子,總是等有機會見了那崔公子,令他也大大地吃個虧才好。只是她素來狡猾,若是想令崔公子吃虧,必要先騙過她去。至於頭頂這根簪子,他抽下來,在手裡掂了一掂,心想事畢定要問她討回自己的珠子,再立時把這簪子還給她,一刻也不留,免得汙了自己的頭髮。正在思量,忽聽外頭有夜鳥啾啾鳴叫了數聲,正是鎮西軍中的暗號。

  他不動聲色,也不點燈,悄悄起身,往窗軸裡倒了一點燈油,輕輕推開窗戶,無聲無息。過得片刻,卻見謝長耳輕巧翻入,見到李嶷,不由得大喜過望,執著他的手道:「十七郎,可叫我好找。」

  原來李嶷自郭直營中追蹤何校尉離去,望州城中的裴源諸人卻是十分著急,四處派人,終於尋得他所留的暗記,一路追上來,但定勝軍的人十分警覺,難以靠近。今夜謝長耳終於想法子,趁著哨探稍懈,混進了他們留宿之地。當下李嶷三言兩語,將自己與何校尉的約定說了。謝長耳聽得目瞪口呆,說道:「十七郎,你要扮作崔公子,去見韓立?」

  李嶷道:「無妨,我自有脫身之策。」當下又囑咐謝長耳,如此這般,謝長耳連連點頭,這才翩然離去。

  卻說那韓立,身為並州刺史,聽聞崔公子親來拜見,自是驚疑不定,但定勝軍勢如破竹,大軍壓境,卻也是得罪不起,忙大開中門迎了出來,又設下歌舞筵席,好生招待。

  當下請李嶷居於上位,何氏侍立于側,韓立居於主位,又有韓立的心腹謀士呂成之侍坐在側。至於陳醒等崔公子的侍從奴僕,也在府中下房,由韓立的部屬陪宴款待。

  那韓立笑眯眯敬過數巡酒,方才問道:「崔公子,這歌舞如何?」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