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
二九


  蕭氏淒然搖了搖頭,說道:「前幾日叔叔寫信來,問我為何不死。我們蕭氏,世受皇恩,我不肯死,是為不忠。先太子待我舉案齊眉,我不肯死,是為不義。辱及父兄,我不肯死,是為不孝。為了苟活,我的手上沾滿了無辜之血,是為不仁……我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人,為何還要活著……」

  錦娘扶著她的胳膊,道:「娘娘,您若是心中難受,便哭一場吧,哭一場或許能好些,娘娘,您受了太多委屈了……」

  蕭氏卻搖了搖頭,用手指拭拭自己的眼角,只見指尖幹幹,她說道:「我哭不出來,我還是要活著,起碼要活到玄澤能得以平安。」她重新打開妝奩,對錦娘道:「替我梳妝吧,再過會兒,只怕大都督要來,不能讓他看出什麼來。」

  錦娘驚道:「大都督會不會早就知道……」

  蕭氏笑了笑,漫聲道:「他知道又如何,不知道又如何。他既然還願意如此這般,那我便好生陪著他罷。」說罷自掂起螺子黛,細細地描畫眉毛。她生得長眉入鬢,眼如橫波,釅妝之後,更是好看。她對著鏡中的自己嫣然一笑,仍是一番顛倒眾生的絕好風姿啊。

  話說這一番宮牆之中的刀光劍影,波詭雲譎,外間卻是半分也不曾知曉,連那魏國夫人,也以為自己的幾名婢女是被蕭氏逼迫送出宮修道了,當下銜恨不已。這一番風波,便如一池春水,被風吹皺,事過便再無痕跡。

  卻說那何校尉在鎮上客棧裡休養了數日,傷勢已經漸漸無礙。這一日,鎮上卻忽然多了許多從望州城中逃難之人。李嶷上街打聽,原是那郭直縱容手下兵卒,四處燒殺搶掠,不僅搶了偌多富戶,還動輒拉走壯丁,鄉間不堪其擾,民不聊生。而望州城中的鎮西軍只有數千人,守城尚且艱難,更兼沒有糧草,不能出城接戰。那郭直越發大膽,漸漸又開始騷擾望州附近的村莊,終於兵臨城下,逼令裴源投降,號稱若是不降,便要攻下望州城,一旦城破,定要血洗望州,將城中百姓一併視作賊寇。因此不少人扶老攜幼,離開望州逃難。

  李嶷聽得此事,心中暗暗發愁。但鎮西軍久為糧草所困,卻不是一朝一夕能想出辦法。自己雖然挾持了何校尉,但那崔公子絕不是好相與的人,只怕難以從他手中換得糧草。他思慮再三,暫且沒有想出什麼計策,忽見街頭熱氣騰騰,原來是一家賣蒸糖糕的小店,正掀了蒸籠,在那裡叫賣熱糕。他忽然想起這幾日,因傷勢好了許多,何校尉的精神也恢復了大半,只是每次吃藥的時候,她總是皺著眉難以下嚥。她素來堅韌,即使孤身在山間那般忍饑挨餓,經歷種種艱辛,也盡皆隱忍,倒是這些時日每每喝藥之時,方才顯出幾分小兒女之態。想到這裡,他便掏錢買了一方糖糕,托在手中返回客棧。

  這幾日那雜役替他跑腿,早得了不少賞錢,當下見他托著糖糕進來,便笑道:「郎君好貼心,必是替娘子買了熱糕回來。」這裡雖是鎮上,卻是甚少有人吃零嘴,這樣的糖糕更是稀罕,只有那些嬌養孫兒的老人,才肯掏錢買了給孩子吃,他這般嬌寵妻子,當然被打趣。李嶷本來沒覺得什麼,被雜役這麼一說,無端端倒覺得有幾分耳根發熱,當下笑了一笑。待進了屋子,卻見何校尉正伏在窗前,似在看外頭的風景。

  她早換了潔淨衣衫,是他前幾日從集上估衣鋪子裡替她買來的,雖是粗布舊衣,不知為何,穿在她身上格外熨帖合身,越發顯得纖腰一握。只是這幾日連傷帶病,連下巴都好似尖了幾分,小小的一張臉,還沒有他的巴掌大,擱在她自己的手肘上,兩眼看著窗外槐樹上的鳥窩,兀自出神。他便將糕遞過去,說道:「吃吧。」她回頭見是糖糕,果然歡喜,接過去咬了一口,兩腮鼓鼓如同松鼠一般。他正看得有趣,她忽地想起,問:「你怎麼知道我愛吃糖糕?」

  李嶷笑道:「我可是鎮西軍中最好的斥候。」

  她想起這幾日吃藥,自己嫌苦,吃完之後,總想著若有塊糖糕吃就好了,但這話只是在心裡想一想,從不曾說出口來,但不知道他是如何猜到的。此人當真是有洞察人心的本事,也難為他有心。那糖糕軟糯香甜,顯然是剛蒸出來的,當下她又咬了一口糖糕,忽然心生警惕:「無事獻殷勤,你想做什麼?」

  只聽他笑道:「你們公子派了偌多好手來埋伏我,你卻坐在屋子裡等我,沒有不辭而別,難道不應該請你吃糖糕嗎?」

  她怔了一怔,沒料到他竟然看破,不禁歎道:「他們說你是鎮西軍中最好的斥候,我總以為必是往你臉上貼金,如今才知道,真的沒有言過其實。」便揚聲道:「都出來吧。」

  頓時房前屋後草木叢中有人影現身,屋頂上亦翻下數條身影,旋即湧進屋中七八條壯漢,為首那人,正是那日在郭直營中見過的陳醒。他如同一道影子般飄進來,抱拳朝何校尉一禮,默不作聲,站在她身後。

  李嶷見了這般陣仗,搖了搖頭,說道:「牆頭的弓弩手,也叫他們撤了吧,我有話與你說,不會再挾持你的。」

  她卻瞥了他一眼,道:「我也有些你不愛聽的話要說,所以那些弓弩手,還是讓他們待在那裡吧,免得待會兒你一不高興,就用刀子指著我的咽喉了。」

  李嶷搖了搖頭,似是無可奈何的一笑。她揮了揮手,陳醒等人又盡皆退去。此時她方才問:「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?」

  李嶷道:「你都吃了我的糖糕了,難道不應該同我一起,去拿下並州城?」

  她不禁好笑:「一塊糖糕就想換取並州城,皇孫你的如意算盤,打得挺好啊。」

  李嶷道:「並州城主韓立,是一個奸險狡詐、兩面三刀的小人,早先就對朝中號令陽奉陰違,之後與孫靖也貌合神離。韓立所有不過並州、建州二城,偏偏此二城處於水陸要衝,不論是運糧,還是用兵,都得經過這兩座城池。」

  她不禁瞟了他一眼:「看來皇孫不僅想要並州,連同建州也想拿下。」

  只見他點點頭,說道:「建州距離並州兩百餘里,快馬一夜可到。只要拿到韓立的虎符,就能拿下建州城。」她也盡知他意,如有建州,舉兵而返,並州自然也在囊中。

  李嶷道:「我若是挾持著你去見你家公子,只怕你家公子不肯給我糧草,但我若是手裡有建州,或是並州,想必崔公子必然是肯與我做一番好商議的。」

  她聽到他這般謀劃,不禁讚歎:「看樣子,這便是皇孫誠懇敦厚之處,打算用並州或是建州,來換取我們定勝軍的糧食了。」

  李嶷點了點頭,說道:「我說完了,你有什麼讓我不高興的話,也可以一併說了。」

  那何尉慢語輕聲地提議,由李嶷仍借著裴源的名頭,去與韓立周旋談判,看看能不能令韓立動搖。李嶷卻道:「鎮西軍被郭直困在望州,又無糧草可戰,韓立素來奸猾,絕不會對鎮西軍假以辭色。不如還是定勝軍遣出使者,去與那韓立交涉,只言定勝軍崔公子所率大軍要借道建州,並許以好處,韓立為人狡詐貪婪,崔家軍軍勢威望極盛,他八成會答應。」

  她聽聞他這般說,拊掌笑道:「皇孫果然是誠懇敦厚!」他歎道:「我就知道你等著我說這番話,你如何謀劃的,還是直接說出來吧。」

  她笑道:「借道建州這等大事,若是我們定勝軍只遣了使者去說,哪怕這使者是我,只怕韓立都不會動搖。除非……」她笑盈盈的,眸光流轉,看了李嶷一眼,說道:「除非我們公子親至韓立府上,他必然會鄭重其事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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