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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二八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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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第三章 秋分 明月照著疏疏的梧桐樹,梧桐樹掩映著琉璃瓦當,秋風拂過,偶爾有一片桐葉墜下,輕微的「哢嚓」一響,擦過白玉階,輕飄飄地落在地上。錦娘捧著食盒,小心的一路拾階而上。蕭氏雖是先太子妃,但太子死後,她卻從東宮挪到這雲光殿中來了。這裡本來是後妃居所,孫靖雖手握攝政實權,但並未稱帝,只號大都督,而她又身份尷尬,因此宮中諸人皆含含糊糊,稱呼她一聲「蕭娘子」。 錦娘捧著食盒進入殿中,走過後殿,一直走到西配殿,被稱為「枍詣室」的小小宮室,只見蕭氏還未卸妝,正坐在鏡前,拿著一柄鑲金玉梳兀自出神。錦娘便上前行禮,奉上食盒,道:「娘娘,這是蓮子羹。」見蕭氏點一點頭,當下她便打開食盒,盛出一碗來,奉與蕭氏。 蕭氏吃著蓮子羹,那錦娘見四下無人,便悄聲道:「好教娘娘得知,奴婢已見著薑氏了。」 蕭氏用勺子撥弄著蓮子羹,似是恍若未聞。錦娘道:「薑氏一切皆好,只是日日用素帛纏著肚子,只恐人看出來。但奴婢見她氣色還好,也並不再害喜嘔吐。」 蕭氏這才輕輕地歎了一聲,道:「這是先太子的遺腹子,無論如何,我得想出法子,將她送出宮去。」 錦娘道:「宮禁森嚴,大都督又生性多疑,只怕……」 蕭氏搖一搖頭,說道:「就算比登天還難,我也要試上一試。」她與先太子結縭十餘載,並未生育,先太子的長子李玄澤乃是傅良娣所出。宮變之時,雲氅將軍韓暢率一隊人馬,拼死護著李玄澤逃出宮城,從此下落不明,生死不知。孫靖多方遣人追查,誓要斬草除根。她只得不動聲色,以身侍敵,借著舊情與孫靖周旋。 幸而宮變之後,才發現太子的侍妾薑氏有孕在身,蕭氏便將姜氏藏在後宮,只是薑氏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起來,她必得設法將薑氏送出宮去,才好生產。若能生下孩子,不論男女,都是先太子的遺孤。 她生性聰穎,過了數日,還真想出一個對策來。原來孫靖原配魏國夫人袁氏對她嫉恨入骨,有一日在宮中狹路相逢,蕭氏便故意挑釁,兩下爭執起來,蕭氏命身邊的女官打了魏國夫人身邊婢女幾耳光,魏國夫人大大失了臉面,氣得發昏,在孫靖面前哭鬧。孫靖沒得法子,只得親自來雲光殿中,要她將身邊的女官交出來,任憑魏國夫人處置。 她當下一聲冷笑,對孫靖道:「我在宮裡待的時日久,這樣的事見得多了,宮中皆是一雙雙勢利眼,捧高踩低不遺餘力,一旦落了下乘,誰都可以任意踐踏。今日魏國夫人令大都督索拿我的女官,明日她便可以下令鴆殺我,我若是死了,大都督難道會為了我,與她一個堂堂正妻為難嗎?」 孫靖本不耐煩來調停這般雞毛蒜皮、爭風吃醋之事,當下只是皺眉道:「何至於此?」 她冷笑道:「陳郡袁氏乃是大都督妻族,素來得大都督倚重。妾身得罪了魏國夫人,自請出家為道,不在這裡礙眼了。」 一時說得孫靖啞然失笑:「你倒激將起我來了。」 「妾身哪裡敢激將大都督,就怕妾身再在這宮裡住下去,不明不白枉送了性命。還不如出宮去修道,省了聒噪。」她說著便一甩袖子,將孫靖晾在當地,自顧自徑直走到內室去了。孫靖不禁走到內室,但見她已經卸了釵環,睡到軟榻之上,卻是負氣用背對著他。他便在那榻側坐下,伸手摩挲著她的肩,戲謔道:「你要修道,我倒要看看,天下哪間道觀擱得住你?」她忽地嫣然一笑,翻身坐起,卻抱著他的手臂,將頭伏在他肩頭,就在他耳畔吹氣如蘭:「要不,你給我建一座道觀,要選山清水秀處,要離西長京不遠,這樣你出宮來看我也便宜,不過……」他被她吹得耳根直癢癢,她卻忽然似喜似嗔地瞥了他一眼,眼波欲流:「只怕我一出宮,三五日之後,你啊,就忘記了我是誰。」說著便用尖尖的指甲,恨恨地戳了戳他的胸口,孫靖便就勢抓住了她的手,就在她手指上輕輕一吻,漫不經意地問:「你真要去修道?」 她重又伏在他懷裡,說道:「我不想待在宮裡了。魏國夫人不是一個心胸開闊之人,不免處處為難我。再說了,這宮裡人人一張利嘴,我不想天天被她們說三道四。」 孫靖伸手撫弄著她如瀑的長髮,說道:「修道的事,你就別想了。不過,你身邊那個慎娘,看著像是個有福氣的人,不如叫她代你出家吧。」 她聽得此言,用力將他推開,曲著單膝坐在榻上,冷笑道:「大都督果然還是忍不住說出實話來,為了魏國夫人情面好看,就叫我的女官出宮修道,大都督不如賜下一壺鴆酒,我與慎娘一起飲了便是。」 孫靖道:「慎娘是你的女官,衝撞了魏國夫人,總要有個交待。」 她怒道:「那魏國夫人的婢女呢,那婢女衝撞了我,大都督也讓她出家修道嗎?」 見她大發脾氣,他反倒笑道:「你看你,什麼事情都要掐尖要強。」只聽她道:「大都督若是一視同仁,處置那婢女,我就答應讓慎娘出家修道,不然,免談。」說完,徑直下榻,伸長了胳膊,將他一直推搡出內室,自己扣上房門,將他關在門外,不論他如何叩門,皆賭氣不肯理睬,自顧自回榻上睡了。 她方睡了片刻,忽聽窗子吱呀一聲,她閉目故作不知,忽然身子一輕,原來是孫靖將她從榻上抱起。她用手抵在他胸口,不肯叫他抱,恨聲道:「便教我死了也罷了,又來惹我作什麼?」他卻笑道:「行了行了,都逼得我只能越窗而入了,給我三分薄面吧。」 她這才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,嗔道:「那你得說,天下能逼得大都督如此的,只有我一個。」 孫靖無可奈何,只得點頭:「只有你一個,倘再有一個,不,倘再有半個,實實我也吃不消了。」她輕笑一聲,將臉埋入他懷中。 兩人纏綿半夜,孫靖到底答應了,把魏國夫人身邊的婢女也送幾個出宮去修道,以全她的顏面。到了第二日晨起時分,她怕他食言,又扯著他的袖子,讓他即刻便下令。孫靖無奈,只得當著她的面,吩咐掖庭令,將她身邊的女官慎娘等人,還有那日跟在魏國夫人身邊的婢女,一共八人,盡皆送出宮去修道。她這才心滿意足,放開了他的袖子。 待得孫靖從雲光殿中脫身出來,掖庭令這才上前,叉手行禮,恭敬問:「大都督,這幾名女官婢女,要送到何處去修道方合宜?」 孫靖漫不經意,撫平衣袖上适才被蕭氏拉扯出的褶皺,說道:「修什麼道,待送出宮去,都殺了便是。」 當日蕭氏苦心謀劃,將薑氏混入其中,原本以為可以安然出宮為道,不想掖庭令奉了孫靖密令,待送人的牛車一出宮門,便將八人盡皆殺了。 蕭氏自遣出薑氏,惴惴不安,想方設法,派了僅有的得力之人去接應,卻得到密報說諸女皆被殺,只覺胸口劇痛,坐在鏡前,半晌回不過神來。這下不僅未救得薑氏,還賠上了自己一名親信的女官慎娘。只有錦娘忙忙扶著她的膝蓋,輕聲喚著:「娘娘!」連喚了好幾聲,才將她喚回神來。 「我好沒用啊。」蕭氏喃喃道,「我自以為得計,卻沒想到,反倒害了薑氏和她腹中的孩兒。我有何顏面去地下見先太子!」 「娘娘!」錦娘急道,「娘娘不要這樣想,娘娘已經盡力了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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