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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二七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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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由得渾身不自在,便坐起來,又拎過酒瓶,飲了一口,只聽她低低地道:「對不住。」 他冷冷地道:「你有什麼對不住我的?」 她螓首低垂,說道:「其實……那天我把你刺暈之後,馬上就從地窖出去了,我聽到他們說要將老丈和婆婆帶走做雜役,就以為他們不會對老丈和婆婆下手的,我以為我一定會想到辦法……我自詡聰明能幹,卻沒想到,最終還是沒能救得他們。」她搖了搖頭,神色之中,盡是沮喪。 過了片刻,他才道:「我看到了你掩埋了他們,還看到你放在墳上的花。」 她也不知在想什麼,過得片刻,終於只是微微歎了口氣,抬頭看著天上的星星,喃喃地道:「是我錯了,我只恨我救不得。」她頓了頓,道:「從前,節度使在教導公子的時候,我在旁邊聽到,節度使說,位高之人,必然時時都需做很多決定,這些決定,有時候是對的,有時候是錯的。若是做錯了決定,或許就會害死很多人。這就是位高權重之人,自當謹慎之處。可是,若是一言便可決千萬人生死,那麼就該想一想,是該當救一人,還是該當救天下。」 李嶷聽到她提到節度使,必然所指就是盧龍節度使、朔北都護、大將軍崔倚,不由一凜。蓋因崔家世鎮幽州,至這一代崔倚領兵,更為勇武善戰,率軍曾將揭碩王帳逐出千里,一時揭碩人竟不敢越過拒以山放牧,由此先帝賜下「定勝」旗幟,崔家軍亦號稱「定勝軍」,乃是朝廷用以威懾北地揭碩諸部的大軍。但孫靖作亂後,崔家父子號稱勤王,卻驅兵南下,明顯意在趁隙取利,或有逐鹿中原之意。 他便問:「你是自幼跟在崔公子身邊長大?」 她輕輕點一點頭,道:「公子待我極好,並不將我當作一般奴僕視之。」這是十分高明的法子,她這般聰慧過人,若是以等閒奴僕視之,總有一天她羽翼豐滿,便會振翅飛去,再不復返。所以這也是那崔公子籠絡人心的手段,他心中不以為然,忽道:「你日間病著,昏睡不醒,一直在叫阿娘。」 她聞言不由一怔,過了片刻,方才道:「我幼時住在邊塞要地。有一日城中男子都跟隨將軍出城去打仗了,沒想到另一股敵人卻繞來襲城。城中只有老弱婦孺,根本無力防守。那時候我才五六歲吧,身形瘦小,我娘便讓我從井溝爬出去逃命,城中所有婦人,已經決意一起力戰到最後一刻。我不肯走,叫我娘同我一起逃命,我娘說她不能走,若是她們也棄城而走,壞人就能奪得這邊塞要地,到時候長驅直入,南下燒殺搶掠更多的城池,只怕好多像我一樣的孩子就要失去爺娘父母,也有好多爺娘父母,就要失去自己的兒女。我哭著鬧著要留下來同她一起抗敵,我娘罵我,叫我好好活著,活著長大了好為她報仇,好好學本事,或許能救更多的人。若是同她一起死在城中,那她們力戰又是為了什麼?她們就是為了孩子能活著,將來或許有一日,我也得像她一樣拼命,只為了能救自己的孩子,或者更多的人,更多的孩子……我哭著問,難道這城裡的婦人都不是人嗎?為什麼不逃走,為什麼娘親寧可死了,也要救其他我根本不認識的人?我娘說……不要只顧著救眼前一人,要救天下更多的人……」 她說到此處停頓下來,只是怔怔地出神。他見她神色怔忡,一時也不知如何勸解。過得片刻,只聽她又幽幽地道:「我終於還是從井溝裡爬出去了,然後逃了許久,終於找到了爹爹,等到我和爹爹隨援軍一起趕回來,我娘,還有全城所有的婦人,她們的屍首都被吊在城牆上……我娘,她們的血,把城牆都染紅了……」 他看了她一眼,十分不忍,但她說起這些話來時,語氣竟十分平靜,眼中也並無眼淚。他問:「你小時候住在營州?我記得朝廷曾旌表營州將軍娘子為武烈夫人。當時揭碩襲城,武烈夫人率娘子軍力戰不退,死守殉城。你娘是娘子軍中的人?」 她眼中終於似有淚光一閃:「是。朝中旌表,不過一人而已,實則守城娘子軍共有五百六十九人。」她道:「她們每一個人何嘗不是阿娘的兒女,又何嘗不是兒女的阿娘,但絕不願棄城而逃,為了能阻止敵人,為了能救更多人,毅然赴死。」 他鄭重地道:「她們都是英傑。」 她道:「我阿爹問我,還記得阿娘最後說的話嗎?我說,阿娘叫我好好活著,活著才知道她為何而死,活著才有希望,活著才能救更多人。」 他問道:「這就是在地窖,你一針刺昏我的原因?你覺得我們可以救更多的人?」 她點點頭:「是。因為你是鎮西軍主帥,如今天下勤王的兵馬,都唯你馬首是瞻,一旦你遇險,只怕勤王之事,從此皆為夢幻泡影。你在,鎮西軍中無數人都會覺得有主心骨,天下的勤王之師,也會覺得有希望。你若是不在了,孫靖能不能坐穩這天下還是兩說,以他殘暴酷虐的性子,只怕征戰不斷。這天下百姓太苦了,再打幾年仗,只怕白骨露於野,千里無雞鳴。古書上說的那些亂世,還不夠嗎?」 他心裡明明知道她說得對,自己不該以身犯險,不然一旦出事,必然於大局有礙,但心中轉過萬千念頭,最終只是輕輕喟歎:「但在我眼前的人,我還是想救。」 她道:「當初節度使說,成大事者,必經大悔恨。那時候我年紀幼小,並不懂得此話之意,但現在想來,人生不該落子無悔嗎?我用針刺昏了你,是我不對,那是我做的決定,你惱我恨我,我受著便是。我見到了嚴老丈和嚴娘子的屍首,心中萬般悔恨,但也只能自己受著。若有罪孽,那是我的罪孽,你若是生氣想要一刀殺了我,那我也只得坦然受之。在我刺出那一針的時候,我便該當知道,我既做了這樣的事,便沒得悔恨之處。」 李嶷聽她說出這番話來,坦坦蕩蕩,又磊落光明,一時竟聽得愣住了。過得片刻,忽地點了點頭,說道:「我不該怪你,或是說,我不該那般惱恨你。其實是因為我自己深悔救不得他們,卻將這些全怪到你頭上。彼時你若不用針刺昏了我,我也並不見得就能救得了他們,若是我早些闖出去,或有機會,我恨的其實是自己,沒能早點出去救人,但全都怪罪於你,這是我不對之處。」 聽他這般說,她也不禁怔住了。只見他拿起酒壺,長飲了一口酒。她不由伸手,也想要拿酒壺,卻被他伸手擋住了:「你傷勢未愈,還在吃藥呢!」 她輕輕歎了口氣,抱膝坐在屋瓦之上,以手托腮,但見明月皓潔,月光似水銀,又似一匹無邊無際潔白的輕紗,將這世間萬物籠罩其間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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