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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六


  他答得倒也乾脆:「對,你有自知之明就好。」她憤然瞪了他一眼,拄著拐杖,步履蹣跚地自顧自朝前走去,李嶷不緊不慢跟在後面,她也並不理睬。這鎮子雖然不大,但十分繁華,走了片刻,忽見著客棧的招牌。她奔波數日,早就筋疲力盡,當下腳步踉蹌勉力走進客棧。

  那客棧掌櫃隔著櫃檯抬頭一看,見她身上肮髒不堪,不由得眉頭一皺。她本就累極了,聲音也有氣無力,勉力道:「掌櫃,要一間上房。」

  那掌櫃回手指指身後牆上貼著「概不賒欠」的字紙,冷冷地道:「概不賒欠,想住上房是吧?先交五十錢定金。」她身上錢財早就在河水中遺失,當下摸了摸袖袋,不由一臉窘迫:「掌櫃,能不能通融一下,先讓我住下,房錢明日再給。」

  那掌櫃頓時拉長聲音,一臉鄙夷:「通融?沒錢住什麼店!看你這窮酸叫花子樣,出去出去!」言畢,便走出櫃檯,揮著手來轟人。她素來不曾遭遇過這般窘境,更不曾被人當成叫花子轟趕,頓時面紅耳赤,此時李嶷方走上前來,將五十錢放在櫃檯上,說道:「掌櫃,錢在我這裡。」

  掌櫃一見了錢,馬上滿臉笑容:「好說好說,二位貴客是要一間上房是吧?裡面請!」當下十分殷勤的親自將二人送至一間上房。

  李嶷推開房門看了看,這鎮上的客棧,甚是簡陋,好歹還算潔淨,便又另給了幾個錢,問掌櫃要熱水洗漱。那掌櫃看在錢的面子上,萬事都痛快,當下便去叫灶下生火燒水。只是她腳步虛浮,雖拄著拐杖,但手在門上扶了一把才站穩,定了定神,方才走進房內。

  李嶷關上房門,見她委頓不堪,便忍不住嘲諷:「別演了,再演我都要信了。」

  她本來腿傷未愈,此時又覺得背上涔涔冒著冷汗,心知自己這傷勢只怕不好,眼前一黑,身子晃了晃,差點又倒在地上。耳中卻清清楚楚,聽到他說:「起來,別來這套了,又想趁機一針刺暈我是嗎?」

  她也不知從何處來了一股勁力,咬牙掙扎著扶著桌子站穩了,卻若無其事道:「是啊,被你看透了,但是你放心,有機會我還是會一針刺暈你!」

  他聽了她這麼一句話,冷哼一聲,推開房門就走了。她眼前一陣陣發黑,聽到門「吱呀」一聲被他帶上,當下再也支撐不住,倒在地上。

  李嶷從房中出來,其實也並無處可去。只見客棧院子裡生得一株合抱粗細的槐樹,樹下正是井欄。客棧的雜役,正在那井畔汲水,他便站在井畔,出神地看著那雜役汲水。

  那日他離開之後,本在山中行了半日,待到向晚時分,心中激蕩之意已經漸平,在山間露宿一晚,第二天思量再三,還是覺得帶著她去定勝軍中更為合算,便返身回去尋找。他腳程快,待回去時,正巧看見她在老夫婦墓前咬破手指,用血去塗那刻在石頭上的「恩」字。他本來覺得她所作所為皆是惺惺作態,所以不緊不慢跟在她後頭,看她如何行事。他既有鎮西軍中第一斥候的名頭,身手何其輕靈,追蹤其後,絲毫也沒令她覺察。這些日子來她風餐露宿,有時候餓極了,也去溪水裡捉魚捕蝦,只是她明顯不慣做此等事,常常忙活半天,也未捕到能勉強充饑的魚蝦。最後到底是怕她餓死,他逮了只野兔扭斷了腿,扔在她歇腳處不遠,她才吃了頓飽飯。

  至於為什麼要跟著她,當然是拿她去跟那崔公子換軍糧最為合算。她若是半道餓死了,豈不前功盡棄?

  他在井欄前又站了一會兒,只見廚房煙囪裡升起嫋嫋白煙,想是那雜役正按照掌櫃吩咐在燒熱水,又想起她蓬頭垢面的樣子,真像一隻剛從灶下鑽出來的烏糟糟的貓兒。他不知不覺竟歎了口氣,心想總得回去看一眼,她可別真傷重死了,當真白費自己這幾日的工夫。

  他回到房中一看,她竟然倒在地上,人事不省,急忙伸手摸了摸她頸中的脈,幸好還算平穩。當下只好將她抱到床上放下,見她面色潮紅,呼吸急促,觸手之處,皆是滾燙,他不禁皺眉。恰巧此時雜役送了兩大桶熱水來,他便又給了些錢,讓那雜役趕緊去請郎中。

  那雜役倒是腿快,不過片刻,便引得一名郎中來了,那郎中總有古稀之齡,頜下鬍鬚皆白,倒是頗有幾分醫術的樣子,坐在床邊扶脈半晌,又看了看被下何校尉隆起的假肚子,神色不由頗有些古怪。

  李嶷見他皺眉不語,便問:「大夫,病人可有不妥?」

  那郎中搖了搖頭,歎氣道:「唉,老朽摸不到滑脈,尊夫人這腹中胎兒,恐怕保不住了。」

  李嶷聽說是這個緣故,不由釋然:「哦,這個,無妨。」

  那郎中不禁看了他一眼,臉上的神情愈發古怪了。李嶷一想自己這話聽著確實不對,趕緊彌補,連聲說:「大人要緊,大人要緊。」

  那郎中慢條斯理地收回手:「尊夫人這脈象,是邪風入侵高熱不退,必是受了外傷又失於調養,好在她底子健旺,才撐到如今。」

  李嶷心想,這郎中確實有幾分門道,不想這小小鎮子上,倒有良醫,便點頭道:「是,前幾日她在山上傷了腿。」那郎中說道:「那就是了,我寫個方子,你先照方抓藥煎服,再買些跌打丸藥用酒研開,給尊夫人傷處敷上,必然很快就能好起來,就是她腹中這胎兒……」說著,又搖頭歎了口氣。

  李嶷聽說腿傷能治,趕緊道:「無妨無妨,大人要緊。」當下郎中開了方子,李嶷去抓了藥,又交給店中雜役代為煎藥。待藥熬得了送來,天早就黑透了,她卻仍舊昏睡不醒。李嶷一手端著藥碗,一手探了探她的額頭,只覺得她額頭燒得滾燙,唇上都燒起了細碎的白皮,只聽她嘴角翕動,似在囈語,他側耳聽了聽,才聽到她在喃喃地喚:「阿娘……」

  他不禁撇了撇嘴,心想眼前這女子素來兇悍狠辣,病了卻原來也只會叫娘。正猶豫怎麼給她喂藥,她在昏沉中卻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衣服下擺,他本就是單手端藥碗,便騰出一隻手想拽開她的手,但她抓得很緊,一時竟拽不開。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夢見了什麼,又喃喃地喚了一聲:「阿娘……」

  他也不再管她放不放手,坐在床頭,用一隻手用力扶起她來,說道:「喂,吃藥了。」她雖被扶起,但仍無知無覺一般,只是手指還緊緊攥著他的衣擺。當下他使勁捏住她的鼻子,她因為窒息本能張開嘴,他趁機就將一碗藥迅速灌下去,她在昏沉中被嗆得連聲咳嗽,他大力在她背上拍了好幾下,這才漸漸平復。

  他心道:要不是為了軍糧,嗆死你算了。總算趁著她咳嗽將她手指掰開,將自己衣服從她指間抽出,將她重新放回枕上,這才轉身走到桌前,把那買來的跌打藥丸放入碗中,又按照郎中的囑咐,倒了約莫半兩燒酒,細細研碎成藥泥。

  等研好了藥,李嶷將藥泥攤在手心裡,用另一隻手掀開被子,拉一下她的褲腳,本想給她傷口上藥,卻發現她褲腳用碎布條牢牢系成了死結。當下他想也不想,就抽出匕首,用刃尖挑破她褲子的膝蓋處。不想恰在此時,她睫毛微微一動,忽然睜眼醒來,見此情形,不由得一把推開他,縮到床角,驚恐萬分地瞪著他:「你……你要做什麼……」

  見她如同奓了毛的貓兒一般,眸中盡是敵意與驚懼,他用手指試一下匕首的鋒刃,冷冷地道:「你反正不會交代定勝軍的去處,拿你換不得軍糧,不如一刀殺了你。」

  她聽了這話,也不知為何被激怒,反倒將脖子一揚:「那你殺好了。」他眉毛一挑,放下匕首,五指扯住她的褲角,突然用力一撕。她驚羞怒極,揮手便有數枚細小的銀針朝他射去,他早有防備,頭一偏避過,她自知不敵,幾如搏命一般,和身撲上反手就是一掌,只聽「啪」的一聲,她這一掌狠狠打在他臉上,幾乎是同時,他手中藥泥也「啪」一聲糊在了她的傷口上。她低頭看看自己腿傷上的藥泥,又看看他臉上迅速浮紅起來的掌印,不禁囁嚅:「你……你……」

  他揉了揉臉,一言不發,起身拎起桌上為了研藥剩下的半瓶酒,轉身離去。

  既走出了屋子,舉頭但見好一輪明月,照得天青地白,月色皎然倒映在地上,便如遍地清霜一般。夜風陣陣,拂得院中槐樹枝葉時時搖動,映在地上的影子也時聚時散。他忽然想起那日在井畔遇見她,也是這樣一個月夜,那晚黑夜中她雙眸燦然如星,倒映著萬點螢火,便如天上的銀河,都在她眸底一般。

  他不願再多想,但今晚這月色實在喜人,當下拎著酒瓶,三下兩下便越牆穿簷,登上那客棧的屋頂,在瓦松間尋了一片平坦之處,坐在那瓦上對月飲酒。

  他自從牢蘭關起兵勤王,一路征戰奔波,甚少有今夜這般閒暇獨處之時,當下對月自飲,也不用酒盞,不知不覺,已經將那壺酒喝了大半。

  他微有酒意,便仰面臥在那屋瓦上,雙手枕在腦後,看著那滿天星輝燦然,心想牢蘭關中不知此時又是何情形。這已近秋分時節,只怕就要下雪了,若是下得初雪,就該當于荒野中獵黃羊了。他正在浮想聯翩之際,忽聽不遠處「嗒」一聲輕響,明明是有人也上房頂來了。他並不作理睬,過得片刻,果然見她便如一只瘸腿的小貓一般,笨手笨腳從屋脊那邊翻過來,慢慢朝他走過來。他雖沒有望向她,但眼色餘光,只瞥見她兩步一滑,到底是腿上有傷,屋瓦又嶙嶙不平,幸得她最後還是穩住了身形,不聲不響,走到了他身邊,也在他身側的屋瓦上坐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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