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
二五


  他看著她手中的刀,只覺得怒意勃發:「這是我的刀!」

  她手指一松,那刀噹啷一聲落在地上,她淡淡地道:「還你!」

  李嶷怒道:「要不是你用針刺昏我,本來可以救他們的。」

  她冷冷地道:「剛才你應當也早就覺察,除了那些闖進屋子的士卒之外,還有大隊弓弩手埋伏在屋外,敵人正在搜檢我們,我們若是魯莽出來,根本救不了嚴老丈夫婦,甚至會立時就害死他倆!」

  李嶷道:「當時若是出來救,或許就能救下他們,你卻不願一試,你這個滿口狡辯、貪生怕死的鼠輩!若是為了救人,哪怕咱們都死在此地,也好過悔恨終身!」

  她聽他言辭激烈,卻越發淡淡的,說道:「活著才能救更多的人!你是要救一人還是要救天下?」

  李嶷氣急反笑:「天下?在你眼裡,嚴老丈夫婦難道就不是天下人?難道就不值得救?」

  她道:「救一人還是救眾生,救不得眼前一人時,我選救眾生。」李嶷不禁冷笑:「好大的口氣,你救得了眾生?」

  她嘴唇緊閉,不發一言。

  他斥道:「貪生怕死,找藉口!」

  她不再理睬他,走到火塘邊,端起傷藥,想給自己換藥。李嶷一腳踹開藥碗,怒道:「你還有臉用這傷藥!貪生怕死、忘恩負義的小人!」

  她撿起地上的短刀,往李嶷腳邊一扔:「我是!那你殺了我好了!」

  他瞪著她,她咬著嘴唇,額頭汗水沁出。他彎腰撿起刀子,轉身出門,剛跨出門,在他身後,她身體晃了一下,旋即就軟軟的昏倒在地上。他轉身,看了一眼昏倒在地的她,心中轉過數個念頭,終於還是轉身大步離開。

  他一路辨明那些兵卒留下的種種痕跡,一直追蹤前行,忽見路邊有一座新墳,新墳蓋得土極淺,想必是沒有稱手的工具,所以才蓋了如此薄薄的一層,那薄土下露出一片衣角。他上前湊近了,認出正是那嚴老丈的衣角,除了淺土,四周還用草整整齊齊圍住,草上還放著幾朵鮮花,想必正是那何校尉所為。

  想是她追到此處,發現了老夫婦的屍首,便想法子掘土掩埋了。他心中惱怒,勉強收斂心神,捧了些土來,又給老夫婦的墳頭上添了一些,這才站在墳前,恭恭敬敬拱手為禮,算是奠過二人。

  他只覺憤懣異常,胸膛似要被炸開一般,心道即使沒了那何校尉,難道自己就不能挾制那崔公子,逼他交出糧草來嗎?他抬頭看了看太陽,辨明瞭方向,當下憑著心中一股激蕩之意,轉身大踏步離去。

  那何校尉昏倒過去,過了不知多久,方才悠悠醒轉。她渾身燒得滾燙,幸得昨夜的草藥還有一些,當下掙扎著起來,生起火塘裡的火,又煮了藥草來喝了一碗,重新往自己腿上傷處敷了藥,便又昏沉沉睡去。

  她睡得不安穩,又夢到小時候,狂風卷著雪花,自己在無邊無際的蘆葦叢中奔跑。那些追兵拎著利刃追逐著她,她拼命地跑,拼命地跑,身後的追兵卻越追越緊,呼嘯著縱馬奔上來,那雪亮的刀尖直朝她頸中刺過來,她這才猝然驚醒,醒來發間全是涔涔的冷汗。天已經黑了,山風呼嘯,這世上便如同只剩下她一個人一般。她裹緊了嚴娘子那件補丁重重的破舊衣裳,心想一定要活下去,一定要活下去。

  在這屋子裡熬過一晚,又吃了幾次草藥,她終於覺得身上鬆快一些,腿上的傷似也好了不少。便從屋後折了樹枝,削了一支拐杖,拄著走路。

  她慢慢向山下而行,不過片刻,便走到前一日掩埋老夫婦之處,只見那一塋新墳,似又添了些土,墳前還有一方石頭,上頭用刀尖刻著一個「恩」字,想是那李嶷尋到此處,又添了這些。

  她心中難過,咬破了手指,就著指尖鮮血,又將那「恩」字用血塗成紅色,這才將石頭端端正正重新放回墳前。她心道自己雖然不該用針刺他,但他也明知若是當時闖出去,當真只會驚動不遠處的弓弩手,到時候萬箭齊發,哪裡還能救得老夫婦,但他不由分說,全都怪在自己頭上。她心中難過,不願意再想,站在墳前,恭恭敬敬又行了一禮,這才拄著拐杖,蹣跚向山下行去。

  她知道只有到了大市集裡,才好向定勝軍中傳遞消息,但自己孤身一人,又是女子,多有不便。當下臨到溝渠,便將泥水抹在自己臉上,那稻草做的假肚子已經損毀不堪,便又用枕頭做了個假肚子系在衣下。她一個肮髒狼狽的孕婦,在山野間也沒那麼引人注目。她風餐露宿,行得數日,終於來到了一個鎮外。

  雖是鎮子,離那明岱寨也不算甚遠,因此也被郭直派了兵丁把守,搜檢著來往的人口。這一日恰逢集日,十里八鄉的人皆來趕集,因此極為熱鬧。那些兵丁在鎮口設了關卡,見著有來賣野味的便奪了貨物,見著有拿著雞蛋來集上換鹽的也自是搶了,一時喧鬧不堪。

  她本來想悄悄溜進鎮子,忽有一名兵卒看到她,伸手便將她攔下:「哎,等等。」

  她只得停步,那兵卒卻不懷好意,笑眯眯盯著她:「小娘子,這是要往哪兒去啊?」她只得低著頭,盡力避開那兵卒的目光,又扶了扶肚子,心中焦急,想著脫身之策。

  那兵卒色迷迷地道:「我看你這模樣,怕是走不動了吧?要不,你抬起頭來,讓我瞧瞧你長得俊不俊,要是長得俊,今天你就不用走了。」說著便伸手,想要去摸她的臉。

  她只得側身避開那只油膩膩的手,低聲道:「軍爺,我家夫君就在城裡做買賣,還請軍爺給點薄面。」

  那士卒卻不依不饒,笑道:「喲,你還有夫君?我怎麼瞧著不信呢?雖然你大著肚子,但瞧你這白嫩嫩的樣子,哪像嫁過人的?」

  她指尖銀針滑下,正待要朝那兵卒射出銀針,忽然鎮中一隊人馬馳出。她心知此時不能輕舉妄動,否則難以脫身,只得咬牙忍住。眼看那兵卒的手就要摸到臉上,她再也忍耐不住,心想今天拼了惡戰一場,也絕不能受辱。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,說道:「娘子!我在這裡。」她不禁錯愕回頭,只見李嶷站在不遠處的陽光下,一手舉在眼前,似在遮著太陽,一手叉著腰,神態閒適,正看著她。

  她還未及說話,李嶷早就快步上前,從袖中取了一小吊錢,塞進兵卒的手裡,低聲說道:「軍爺,拙荊沒出過門不懂事,這點錢請您喝杯水酒。」

  那兵卒將錢在手心裡一掂,知道定有好幾十錢,有這錢去瓦舍找個俊俏小娘聽曲吃酒也盡夠了,便塞進袖子,笑道:「你倒是個懂事的,走吧。」

  當下李嶷扶了何校尉,真如一對小夫妻般親昵,過了關卡進了鎮子。兩人又走了一段,她這才掙脫李嶷的手,低聲道:「不要以為我不知道,你還是想用我去換取軍糧,這才幫我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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