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
二四


  卻說那些人,當真是郭直所部殘兵,他們攻下了山寨,卻發現大隊山匪早就逃之夭夭,還把糧食兵刃盡皆帶走了。郭直心有不甘,將擒到的幾名山賊拷打審問,終於有人吃不住刑,說出防守之時確實有人安排陣法,是趙有德從前在鎮西軍中要好的兄弟,聽說是什麼十七郎。那郭直又驚又怒,不敢相信,又不敢不信,萬萬沒想到為了奪寨子稀裡糊塗打了一仗,竟然遇上了李嶷。他思前想後,派出兵丁四處設卡搜檢。雖不指望能抓住李嶷,但既然已在山寨落腳,那就抓了青壯充當兵卒,搶了錢糧充作軍資,因此這幾日直鬧得這十里八鄉雞飛狗跳。

  當下攜重甲弓弩的精兵留在外頭,將這屋舍牢牢圍住,一群如狼似虎的兵卒,一腳踹開破舊的木門,當先一名郎將率著眾人進屋,見四壁空空,家中一貧如洗,只有一對老夫婦,那老婦人躲在老丈身後,嚇得瑟瑟發抖。

  那郎將偏頭示意,眾兵卒在屋中翻檢一番,見實在搜不出什麼財物,這才一腳踢翻了陶罐,見罐中竟有些碎骨,便叫嚷這老夫婦定有藏起來的財帛,不然如何燉得肉湯喝?那嚴老丈慌忙解釋,說是山上獵得的野雞,吃了這幾日早就吃完了。那些兵卒又屋前屋後搜羅一番,見並無其他野味可以打牙祭,這才悻悻地向那名郎將道:「高將軍,沒見著什麼。」

  那高郎將領了下山搜檢的差事,偏郭直不放心,怕李嶷真在左近,便又派了親信薛郎將領著重甲弓弩手相隨。那高郎將真真有苦難言,背地裡早忍不住牢騷滿腹,髒活累活全都是他幹,而薛郎將仗著是將軍親信,每天帶著重甲的弓弩手,遠遠圍一圍。但凡是搜刮到一些財物,也盡皆要分出上上等的一份給那薛郎將,不敢私藏。這兩天他本來就一肚子火氣,見這屋裡屋外,一貧如洗,眼前這老翁又實在老邁,不堪拉去做兵卒,當下頗為不耐,頭一偏示意,那兵卒便裝模作樣地問:「有沒有看到一個年輕人,十八九歲,長得白白淨淨,看著像個讀書人。那是與山賊裡應外合的要緊人犯,若是知情不報,定要軍法從事,砍了你的腦袋!」

  那嚴老丈忙賠笑道:「軍爺,咱們這十里八鄉的,哪有讀書人,說到讀書,就數鎮上的單先生認得字會讀書了……」話猶未完,那兵卒斥道:「囉唆什麼?」一把就將那嚴老丈推倒在地,那嚴娘子急忙地叫了一聲「老頭子」,撲過去想要扶起丈夫,也被兵卒一腳踹倒在地,疼得她直叫「哎喲」。

  地窖中雖然一片漆黑,但是隱隱約約,還是能聽見眾兵卒斥駡聲、老婦人的哭聲等等,上頭的種種情形,也可以猜測一二。李嶷凝神聽到此時,忍不住緩緩從袖中拔出短刀,忽得兩根冰涼的手指按在他的手背之上,正是那何校尉,黑暗中雖什麼也看不見,但他知道她是示意不可。他在黑暗中緩緩無聲地呼了口氣,又凝神細聽。

  那嚴老丈掙扎著將妻子護在身後,卻有一名兵卒蹲下來,用刀背拍一拍那嚴娘子的臉,問:「你和你那老頭子成天在山裡鑽來鑽去,到底有沒有見過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公子?」

  那嚴娘子雖嚇得眼淚長流,卻說道:「軍爺,我沒見過,真的沒見過。」

  那兵卒拿刀在她頸中比畫,喝道:「你們在山中打獵,連豺狼虎豹走過的味道都能尋見,竟然說沒見過生人?」

  嚴老丈道:「軍爺,我們真的沒見過!」眾兵卒嬉笑喝罵,那兵卒道:「要是不說實話,你那老婆子可就沒命了。」

  地窖中李嶷握住刀柄,心想上面不過二十來個尋常兵卒,但難在明明聽出屋外不遠處有重甲弓弩手埋伏。若是自己闖出去,未必不能立時將屋中那些兵卒盡數殺了,但外頭那些重甲弓弩手難以對付,哪怕自己孤身能有把握闖出去,可怎麼連嚴老丈夫婦,還有這個傷重的何校尉一起帶出去?正思忖間,她忽然拉過他的手,在他手上寫字。

  他細細感知,她手指細膩柔滑,寫的乃是「出去反害了他們」。他雖明知未能想出辦法對付屋外的重甲弓弩手,但也在她手上寫字「不能見死不救」。

  卻說那高郎將本來見實在搜刮不出什麼,忽得見梁上懸著一個藥囊,便以目光示意,一名兵卒便揮刀割下了藥囊,解開一看,裡面是碩大的一枚靈芝,還是上好的紫芝。那高郎將不由大喜過望,知道這靈芝怕不值數百金。

  卻說那嚴老丈見靈芝被他們搜出,又氣又急,撲過去想要搶回:「小老兒跟你們拼了!」早被士卒一把推開,將刀架在他脖子裡。那嚴娘子早忍耐不住,放聲大哭起來。那士卒便揮刀要去砍殺老夫婦二人。

  地窖中李嶷聽到此處,舉手便要去推頭頂木板,黑暗中只聞風聲微動,那何校尉似是撲上來要搶他手中的刀,他擋住她,不料她搶刀實是虛晃一招,左手無聲針已彈出,刺入李嶷後頸,他頓時全身一麻,她接住李嶷,將他軟軟地倒靠住地窖壁。

  那高郎將將靈芝收入懷中,正喜悅萬分,忽又想起屋外那些重甲弓弩手,自不願這麼貴重的東西落入他們之手。便眉頭一皺,計上心來,喝住那些兵卒,板著臉孔道:「既然今日你們願意為大軍獻上草藥,便饒你等一命。」

  那嚴老丈啐了一聲,那高郎將也不生氣,說道:「既然你們什麼都不知道,也沒見過跟山賊勾結的要犯,那就跟我們回大營走一趟,只要在營中做幾天雜役,就可以放你們回來了。」

  嚴老丈聽他這般說,敢怒不敢言,知道被抓了丁,那兵卒又踹了他一腳,罵罵咧咧道:「我們高將軍都饒你們一命,還不謝恩!」當下推搡著二人,一直將他們推出了屋子。

  那屋外的重甲弓弩手,見他們推搡著兩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出來,率著重甲弓弩手的薛郎將,素來與高郎將不睦,見此情狀,便笑道:「高郎將這是黔驢技窮了,抓了這老頭兒老太回去有何用處?」

  那高郎將忍氣吞聲,笑道:「山裡人少,實在是尋不得什麼壯丁,這兩個老東西,回去當雜役,為大軍劈柴燒飯也好。」言畢翻身上馬,按了按襟中的紫芝,心想要發這筆數百金的橫財,可要煞費一番苦心才好。

  那薛郎將見只帶出兩名老人,便揮手命令重甲弓弩手收隊,眾人將嚴老丈夫婦用繩索系在馬後,然後紛紛上馬,簇擁著兩位郎將揚長而去。

  聽得馬蹄聲遠去,何校尉才小心地掀開木板,一手執刀,一手翻出臂下的小巧弓弩,從地窖無聲翻上來。她躲在窗後,小心往外看,只見外間無人,她心知老夫婦被抓走做雜役,說是幾日,說不定一直不得放歸,自己還是想法子跟上去,趁隙將他們救回才好。當下便小心從屋後繞出,一步一步,遠遠朝著那些兵卒離去的方向跟上去。

  她一路小心前行,因著腿傷,又怕跟得過緊被發現,所以行得不快,過了數刻,忽隱隱聽見笑駡喝斥之聲,那些重甲的弓弩手,似在追逐圍獵,她不敢靠得太近,又過了片刻,看著那些騎兵四散馳遠離去,這才匆匆上前,忽然看到草叢裡倒著兩個人,身下有一攤鮮血,正是那老夫婦。她急忙上前,扶起那老婦人,低聲喚道:「嚴娘子!嚴娘子。」那嚴娘子背心中了數箭,早就已經氣絕身亡,而她身上伏著嚴老丈,也是背上中箭,怒目圓睜,竟是死不瞑目。

  她心下大駭,又悲慟萬分,心想昨夜這嚴娘子如同慈母一般,照料自己傷勢,細心體貼地勸自己喝湯,沒想到自己只是遲來片刻,便是天人永隔,相救不得。

  原來那高郎將得了紫芝,只想殺人滅口。誆騙說要帶老夫婦回去做雜役,行得途中,忽然提議獵活物,薛郎將見忙活了大半日,一無所獲,正憂慮回去受到責罰,心中煩悶不堪,聽他說獵活物,正好發洩一番,當下欣然應允,便將那老夫婦繩子解開,追逐戲耍,然後逐一射殺。

  他們跟著郭直,素來為孫靖的麾下,見慣了殺戮,殺了這對老夫婦,便如同捏死了兩隻螞蟻一般,毫不在意。

  卻說李嶷被何校尉一針刺倒,昏迷了不知多久,終於緩緩醒來,當下掀開木板,動作遲緩地從地窖無聲翻上來,他知道她針上麻藥厲害,只覺得頭暈目眩,坐在地上手按後頸,晃了一下頭。忽聽得門外似有動靜,他不由伸手摸了摸袖中的刀,不想刀卻不在,想必是被她拿走了,當下他咬牙撿起一根粗柴,閃避到門後。

  只見那何校尉推門進來,身形飄忽,腳步踉蹌,李嶷一棍擊出,她堪堪用刀擋住。

  李嶷不由問她:「人呢?」

  她搖了搖頭,語氣倒十分平靜,只說了兩個字:「死了。」

  李嶷又驚又怒,喝道:「什麼?」

  她道:「我剛才追出去查看了,兩個都死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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