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 |
| 二二 |
|
|
|
當下他又往她臉上抹了幾道,她自己對著水缸,將鍋灰搽開,只塗得肌膚微黑透紅,真的像一名山野村婦。忽見李嶷從灶間抽了幾把稻草編成箕狀,又找來一塊粗布,將稻草箕塞進布裡,做成一個圓鼓鼓的布包袱,遞給她。 她不解地問:「幹什麼?」只聽他說道:「你塞到衣服裡面系上。」她仍舊不解,一雙妙目怔怔地看著他,他本來並無捉弄之意,見她又如同小貓一般瞪大了圓圓的眼睛,便忍不住逗弄:「你系在衣服裡,好扮成孕婦啊!你挺著個大肚子,為夫才好去借車。你不是不想走了嗎?為夫讓你坐車啊。」 他一口一個為夫,她大大地朝他翻了一個白眼,這才依言將稻草做成的假肚子系在衣服底下。當下兩人稍做整理,李嶷帶著她又往山下走了大半個時辰,果然瞧見幾戶人家,李嶷便囑她站在田埂上,自去田間尋那耕作的農夫。她遠遠瞧見他與那農夫說了幾句什麼,又指了指站在遠處田埂上的她,她只得若無其事地扶著假肚子,垂頭微作害羞狀。過得片刻,果見李嶷趕了一輛牛車過來,那黃牛極老,車也破舊不堪,但好歹是借到車了。 當下李嶷扶著她上車,他抱著鞭子,嘴裡又叼著一根草莖,坐在車轅處,那黃牛也不用驅趕,只是順著山路,載著兩人慢慢行進,一步三搖,行得極慢。 她雖有車坐,腿上傷口痛楚略為緩解,但那山路崎嶇難行,牛車又極破舊,軲轆上都有陳年裂縫,並不渾圓了,過不多時,便被顛得十分難受,還得分心扶著那假肚子,免得掉下來穿幫。但見日頭漸漸西斜,而這牛車若真要走到山外人煙稠密處,還不知要走多少天,便忍不住問:「就不能快一點嗎?」 李嶷抱著鞭子,頭也不回地道:「有車坐就不錯了,還嫌慢,也不怕人發現你一肚子稻草。」她聽他這般一語雙關,忍不住扶著假肚子欠身而起,伸長了胳膊打了李嶷的後腦勺一巴掌。他揉揉後腦勺,仍舊頭也沒回,只說:「君子動口不動手。」她哼了一聲,說道:「我又不是君子,我是淑女。」 他卻忍不住笑道:「看看你那模樣,哪裡跟賢良淑德沾得上邊。」 她低頭看看自己肚子,終於忍不住撲哧一笑。 他見她笑了並不回嘴,便問道:「你從小就在崔家嗎?」她見他如此問,頓時生了警惕,反問:「你問這個做什麼?」 李嶷卻回頭看了她一眼,悠悠地道:「你姓何,那想必還是有父母家人的,不知他們怎麼捨得把你送到崔家。」她想起密報中說,他從十三歲時便從京城到了牢蘭關,便問道:「那你呢,你十三歲就到了牢蘭關,你的父母家人,如何捨得?」 李嶷忽然頓了頓,說道:「我的母親生我的時候,就難產死了。我生的日子不好,正是端午那天,京中舊俗,以為惡月惡日,所生必為惡子,父親因此也並不喜歡我。當時我闖了禍,先帝一怒,就把我貶斥到鎮西軍中去了。」他語氣淡淡的,她卻聽出了其間的悵然之意。天家本就親情疏淡,密報中說,他的生母出身卑微,素來不被梁王所喜,舊俗婦人難產而死又算不祥,因此並不能歸葬王陵,就抬出去隨意葬了。梁王對這個兒子,素來涼薄,他便如同一根野草般在王府中長大。先帝皇子多,皇孫更多,這般不起眼的一個人,到了鎮西軍中,真如萬千無名小卒一般,雖然出生入死,但默默無聞。驟逢大變,才忽地一飛沖天,成了名動天下的鎮西軍主帥,勤王之師的統領。 她瞧見夕陽照在他的鬢髮上,將他的耳廓都照得隱隱透出紅暈來。之前忙著與他鬥智鬥勇,倒沒留意少年郎其實生得端莊好容貌:李家人特有的深邃眉眼,高高的鼻樑,唇角總帶著跳脫的笑意,被邊塞的風吹得肌膚微黑,更添了幾分英氣與灑脫。這是行伍出身的男人特有的氣勢,身上仿佛有著鐵器的微涼,如寶劍,雖在匣中卻隱隱透著鋒芒寒意。 他並沒有回頭,但突然問:「你看著我做什麼?」仿佛後腦勺長了眼睛。她忽得覺得耳根一熱,無端端被人窺破心事似的,但嘴上卻道:「我看怎麼才能下手打昏了你,好脫身回定勝軍。」 他嗤笑一聲,仿佛在笑她癡心妄想,並沒有這樣的本事。回頭斜睨了她一眼,說道:「這道上極是難行,你要把我打昏了,只怕你一個人反倒回不去了。」 她心中不服,道:「這道上哪裡難行了?」他道:「你沒發現,咱們行了這大半日,都沒遇上過人嗎?」她仔細一想,果然如此,但仍道:「想是山間人煙稀少,所以才沒遇上過什麼人。」只聽他悠悠道:「這條路行得車馬,可算得是大路,既然大路上都沒遇見人,其中必然是有緣由的。」 仿佛是應驗他的話似的,目力所及,極遠處走來了兩個人。待走得近了,才看清楚原來是一對莊戶人打扮的老夫妻,兩人神色狼狽,老婦人拎著一隻半舊的空籠子,那老丈背著弓箭竹簍,似是獵戶,那老丈滿是皺紋的臉上還有幾道新鮮的鞭痕。李嶷忙跳下車,向那對老夫妻作揖問路:「老丈,想問您打聽,我怕走岔了路,這條路能往集上去嗎?」 那老丈見他有禮,看了他一眼,歎了口氣:「這路倒是能往集上去,但我勸你,再別往前走了。」 李嶷見他吞吞吐吐,神色難堪,便問道:「老丈,瞧您臉上有傷,這是怎麼了?」 那老丈又歎了口氣,說道:「這幾日不知怎麼回事,山裡忽然來了好些官兵,又在前邊官道上設了關卡,我跟老婆子去趕集,沒想到這些人比土匪還凶,唉……」 那老婦人似是膽小怕事,連忙扯了老獵人衣角,低聲道:「老頭子,別說啦。」 李嶷故作為難之色,回頭看了牛車上的何校尉一眼,才說道:「我送我家娘子回娘家,本來想從官道走更穩妥些,怎麼這官道上突然添了關卡?」 那老丈也看到了牛車上的年輕女子,見她是婦人打扮,微垂著頭,似是害羞,手扶著明顯凸起的肚子,顯然身懷有孕,心下同情,勸道:「千萬別從官道走,那群設關卡的官兵壞得很,大姑娘小媳婦更是不放過,動手動腳地調戲。你家娘子年紀輕輕,唉,遇上那幫禽獸只怕要吃虧。再說,嚇著她肚裡的娃娃,可怎麼得了。」 李嶷問道:「不從官道走,還有小路可以繞開嗎?」 那老丈便伸手指路給他看:「從這裡上山,往西有條小路,但那可繞得遠了,而且都是山路,不好走,天一挨黑,更不能走了,只怕山裡猛獸害人。你又帶著婦人,還是早早尋了地方投宿,歇一晚明早再走吧。」李嶷猶豫不言,那老婦人早瞧見牛車上身懷有孕的年輕婦人,不知觸動了哪處情腸,忽開口道:「小郎,天都已經快黑了,我家就在前邊不遠,看你娘子這模樣也累了,要不就去我家將歇一晚,明天再上山走小路吧。」 李嶷本有幾分猶豫,但山間確實不便行夜路,不如明日再作計較,當下便再三謝過那對老夫妻,又請了兩位老人坐在牛車上,按照老夫妻的指點,趕著牛車,朝他們家中去。 牛車本就行得慢,天色漸晚,山路更是崎嶇難行,挨挨蹭蹭,終於到了那對夫妻家中。原是極破極舊的一座房舍,頂上蓋了茅草,夾了蘆葦做牆壁,那蘆牆上雖塗了黃泥,但因年久,黃泥早就掉了不少,更顯敝舊,但好歹也能遮風擋雨,比露宿山間要好得多。 當下幾人從車上下來,李嶷把牛從車套上解下來,預備拴到屋後去吃草。方走出數步,忽聽得身後「撲通」一聲,緊接著那老婦人嚷起來:「小郎快來,你家娘子摔了一跤。」 李嶷忙將手中的韁繩往籬間一繞,急急地走回來,那老丈早進屋點了一支松香火把出來。本以為只是天黑,她無意絆了一跤,卻不想火把照著,她倒在地上,臉色煞白,掙扎著數次竟未能起來。李嶷彎腰將她扶起,觸到她的手腕,只覺得肌膚滾燙,不由問:「你這是怎麼了?」 她咬了牙只道沒事,卻聽齒間格格作響,竟似在打寒戰。當下那老丈舉著火把,李嶷便將她抱起,四人一起進到屋中,老婦人忙著張羅著生起火塘。這山裡人家,屋子正中都有一個火塘,一生起火來,頓時明亮暖和了不少。李嶷將她放在火塘邊,又問道:「到底怎麼回事?」她蹙眉不答,卻下意識去摸了摸疼痛難耐的腿上傷處,李嶷不由分說,伸手捋起她的褲管,解開布條,看到傷口早已化膿,不由皺眉:「你怎麼不早說?」 那老婦人也借著火塘裡的火光,細細看了看她的傷口,說道:「這是化膿了,若不醫治,只怕兇險。」李嶷久在行伍,如何不知這種外傷,一旦化膿發熱,若是醫治不及就極是兇險。那老丈道:「家裡倒是有些能治外傷的草藥,但她既然已經發熱,只怕還要去山裡尋一兩味清涼解毒的藥配上才好。」 李嶷微一凝神,道:「老丈,是缺哪幾味藥?要不我進山去尋尋,說不定能找到。」那老丈見他愛惜妻子,笑道:「這附近的山裡我常去采藥,雖是入夜了,但也沒什麼大蟲害人,那幾味草藥後山便有,我陪你一起去。」 |
| 學達書庫(xuoda.com) |
|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