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
二〇


  兩人身形不由一滯,果然是錢有道拿著鑰匙開了鎖,只見那趙有德單手抱著一對紅蠟燭,笑眯眯地站在門口,見李嶷聞聲出來,便徑直將那對紅蠟燭塞進李嶷懷裡,說道:「剛才他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,急急忙忙讓我送來,洞房花燭,怎麼可以沒有一對紅燭呢?」

  李嶷不想他竟然是送這麼一對蠟燭來,略微尷尬,只得道:「這……謝謝啊!」

  趙有德單掌推著李嶷,催促道:「快去快去!別讓阿嫂等你!」外頭天光漸亮,草舍屋子黑暗,他不見何校尉,只以為是女娘害羞,哪裡會多想,將李嶷推進屋內,仍舊興興頭頭,叫錢有道反鎖了房門,想到自己兄弟這樁喜事辦得如此痛快,連紅蠟燭都替他尋了來,這洞房花燭既有了花燭,堪稱完美,與錢有道高高興興昂著頭就走了。

  李嶷進屋,轉身放下紅燭。只聽那何校尉冷語相嘲:「這群山匪不知道鎮西軍中赫赫有名的十七郎就是皇孫李嶷,我可知道!」

  李嶷卻渾不在意:「那又如何?你剛才沒有揭破我,難道此時還想揭破我?」

  何校尉氣得狠狠瞪了李嶷一眼,她也困乏極了,更兼腿上傷處火辣辣灼燒似的疼,便走到床邊和衣躺下,準備睡覺。

  不想李嶷卻一把拽住她:「起來,你去睡地上,我要睡床。折騰了兩晚上都沒睡,我要好好歇一歇,才能應付你這種心計百出、滿口謊言的小騙子。」

  她淡然甩開李嶷的手,說道:「君子謙謙,你是君子,當然你睡地上!」

  李嶷見她毫不理睬,便也躺到床上。果然她只得翻身坐起,怒目而視:「你想做什麼?」

  李嶷既倒在枕上,便困意四起,漫聲胡說八道:「既然你是我的愛妾,我們睡在一張床上,也沒什麼不對吧?」

  她恨聲道:「登徒子!」這床雖然簡陋,但她兩日兩夜未嘗歇息,适才又飲了許多酒,早就困頓得無以復加,此時覺得這床鋪舒服極了,更不想讓給眼前這個小人,令他得意忘形。

  李嶷其實也困得很,但聽她如此言語,卻翻身將胳膊一伸,笑道:「既然你都這樣罵我了,我總不能枉擔了這虛名……」胳膊一圈,竟然將她逼在床角。她手指微動,正要將浸了麻藥的針尖刺入他頸間,忽見他打了個呵欠,旋即眼皮微闔,往枕上一靠,過得片刻,手也鬆開,呼吸漸漸均勻,竟然就此睡著了。

  她本來心想,即使睡著了,也要用針將他刺昏,好解這心頭之恨,但又疑心他裝睡,心想再等片刻等他睡沉了就刺。她困乏至極,靠回枕上,只說等上片刻,卻不知不覺,也沉沉睡去。

  這一覺睡得甚是香甜。她睡得正香的時候,忽然被人搖醒,那人甚是粗魯,不僅搖著她的肩頭,還在她虎口上狠狠掐了一把,痛得她一驚睜開眼,映入眼簾卻是李嶷那張臉。天光早已大亮,日頭照著窗櫺,自己竟然躺在床上,而他半俯身正扶著她的肩,姿勢曖昧親密,她又氣又急,正待要一把推開他,他卻也已經放手閃身避開,說道:「快起來,外面來敵人了。」

  她這才回過神來,原來自己竟不知不覺睡著了,就在李嶷身側,竟然睡得如此沉酣,毫無警覺,不由心中有幾分羞愧。李嶷卻道:「是郭直帶著人殺過來了。」

  她不由一驚,問:「是追著我們而來?」

  李嶷搖了搖頭,說道:「八成是郭直率軍於城外徘徊,進退兩難,前天夜裡又被火燒連營,處境更危,想必是想到明岱山中有這個寨子,易守難攻,可以落腳,所以才帶著人奔此間來。」

  她凝神細想,點了點頭,說道:「不錯,應是如此。」

  兩人匆匆走到山前草廳,只見黃有義皺眉站在大廳裡,趙有德、張有仁、錢有道等人簇擁在他身邊,七嘴八舌,出著主意。

  錢有道說:「這個郭將軍竟然敢帶人來攻寨子,我們山寨居高臨下,易守難攻,兄弟們憑著地勢,也可以殺他們一個片甲不留!」

  趙有德卻搖頭道:「莫說大話。這個郭將軍,是咱們的老熟人,就是原先駐守望州的郭將軍。」

  黃有義叫道:「原來是他!沒想到他竟然投靠了孫靖,此番是他帶著人來攻寨,那還真有點棘手。」

  趙有德卻傲然冷笑:「哼哼,這個姓郭的出身朔西,論天下府兵,我鎮西軍何嘗將其他諸府放在眼裡!」

  趙有德見李嶷攜著何校尉進來,便說道:「十七郎,你帶著這……這位娘子一起,趕緊去望州城見皇孫,避一避吧!」

  李嶷道:「郭直所率雖是殘兵,但他們人馬眾多,這寨子雖然易守難攻,但他們失瞭望州,難以立足,必然會背水一戰,不奪下寨子誓不罷休。咱們不如暫做抵抗,若是情形不對,也別跟他們硬扛,咱們撤走去望州,回到鎮西軍中去。趙二哥,你願意不願意?」

  趙有德聽說能重返鎮西軍中,全身熱血沸騰,哪有不情願的,大聲道:「自然是願意!」

  黃有義接過話來,也大聲道:「對!去鎮西軍中!我們都願意!」眾匪轟然相應,趙有德素來為他們敬服,常聽他說起在鎮西軍中英勇抗敵的種種往事,對鎮西軍甚是嚮往。李嶷見此情形,說道:「那咱們就利用這地勢之便,先阻郭直一阻。」

  眾匪雖沒打過仗,但聽趙有德說起這位十七郎乃是鎮西軍中的出色人物,當下人人踴躍請戰,李嶷便排兵佈陣,又叮囑道:「切切不可戀戰,若是山中搖起白旗,你們便沿著林間小道撤下山去。」

  眾人盡皆點頭。

  卻說那郭直,確實如李嶷所料,因失瞭望州城,又被鎮西軍放火燒了營地,元氣大傷,帶著殘兵,追擊李嶷不得,又深入密林。幸得他駐守望州多年,對附近地勢極為熟悉,知道這明岱山中有一群山匪結寨,平時官兵山賊,井水不犯河水。這次他落魄至此,少不得要殺了這群山匪,再佔據這明岱山寨,休養生息,至於將來如何,卻得等休養生息之後,走一步看一步了。

  郭直心中沮喪,他本是朔西軍中的宿將,跟著孫靖征戰多年,孫靖謀逆,他自然而然也就投靠了孫靖,守著望州城,原本想將東進勤王的鎮西軍堵死在關西道上,不想一著不慎,滿盤皆輸,被李嶷算計得一敗塗地,竟然得與一群草寇爭奪山寨。但他素來是用兵的行家,幾番連攻,眼看那群山匪亂作一團,就要抵擋不住,忽然之間,那群山匪似有了章法,借著地勢,東一群,西一團,看似雜亂無章,但其實頗得兵法要義,又戰了半個時辰,不僅沒能攻下寨子,反倒折損了不少兵將。

  郭直心中暗暗詫異,心想難道山賊之中,竟有懂得兵法的厲害人物?但山匪到底是一盤散沙,素日又缺乏操練,雖有人排兵佈陣,但斷乎比不得精心操訓的官兵,更兼郭直雖率的是殘兵,卻也有萬餘之眾,他親自督促,帶著精兵作前鋒,果然那些山匪便抵擋不住,有些被官兵砍殺,有些掉頭就跑。他精神大振,帶著人一氣攻上山寨。

  黃有義、趙有德等人,早按著李嶷的安排,從山間小道撤到後山,黃有義親自帶著李嶷與何校尉到山崖邊,拉起山崖邊一根古藤,說道:「沿著這藤條爬下去,就是河邊了。」

  趙有德道:「從這條絕壁下山的法子,除了山寨裡的兄弟,沒人知道。」便催促李嶷先行。李嶷問:「那你們呢?」

  趙有德抬了抬獨臂,說道:「我是不能從這裡下山啦,我們從另一條小路下去,雖然繞得遠些,但也很隱密,放心吧。」

  李嶷想了一想,卻從懷中取出一條繩索,不由分說,就將趙有德縛在了自己身上,趙有德還在嚷嚷掙扎,李嶷已經朝何校尉丟了個眼色,她心領神會,手一揮,一根細針刺入趙有德頸間,他頭一垂,便昏睡過去。

  黃有義只看得張口結舌:「這……這……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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