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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


  趙有德這才想起來問李嶷:「對了,十七郎,你這是從哪兒來,到哪裡去?」錢有道殷勤地抱著酒罈,一邊替李嶷斟酒,一邊說道:「十七郎是要護送皇孫的小妾去望州。」

  趙有德不由狠狠將酒碗放在桌上,怒斥道:「我就說那個皇孫不是東西!大敵當前,竟然還只惦記著女人!」

  李嶷聞得這話,只得苦笑一聲。趙有德怒氣未消,又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,怒道:「這幫什麼皇子皇孫,沒一個好東西!我受傷後,本來朝廷給了二十畝屯田,我合計回家種糧也是一條生路,沒想到朝廷竟然還誆人,隨便捏造了個由頭,把我的田奪了,獻給皇帝的兒子作什麼皇莊,我在外奔波勞苦,也掙不得幾粒糧食嚼裹,最後害得我的老母親活活餓死,我無可存身,只得投奔這明岱寨來了。」

  李嶷本見了他,就疑惑他當年明明是解甲歸鄉,為何如今又身在明岱山中,聽他這般說,才知道竟然有這等事,頓時也怒不可遏,道:「屯田乃是朝廷給退伍老卒的活命田,他們竟敢奪去,真是無法無天!」

  趙有德冷笑道:「咱們在牢蘭關拼命,他們在橫徵暴斂,皇帝老兒姓李的就沒一個好東西!」

  聽他這般言語,那何校尉忽得問:「那孫靖謀反,也是有理了?」

  趙有德大怒,又是一掌擊在桌上,怒道:「那孫靖更不是東西,皇帝老兒雖然貪錢糧收租,老百姓過得苦些,也能掙扎活著,那孫靖殘暴絕無人性,孫靖造反,我們整個村子都被他的大軍踐踏,男女老幼被殺無數,如今都不知道我們村還有沒有活著的人!」說到此處,他的聲音不禁帶了哽咽之音。他少小離家,後來解甲返鄉,雖然老母餓死,但村中還有不少沾親帶故之人,孫靖大軍屠虐,鄰村有幾個人冒死逃出,尋到投奔明岱山中來,他才知道,自己村子已經被孫靖的大軍殺得人煙斷絕,成了一片廢墟。

  黃有義道:「這裡的兄弟,人人都有一腔苦水,不論是姓李的坐天下,還是姓孫的那個老賊,都不給我們活路,我們只好上山當強盜。」

  趙有德單掌抓住李嶷的手,神色激動,說道:「十七郎,你不如留下來,在山寨裡跟我們一起逍遙自在。」

  黃有義道:「對!我們奉你為大哥!」

  眾匪頓時轟然,紛紛起身,七嘴八舌朝李嶷作揖行禮:「大哥!」

  李嶷忙道:「不,不……」

  黃有義道:「大哥莫要推讓!我就服你做我們大哥!今天就是良辰吉日,正好我們燒香結義。你也別回鎮西軍,服侍什麼皇孫了。」又指了一指地上被綁著的何校尉,說道:「咱們今日結義,就把這女娘殺了祭天。」

  錢有道聞言連忙遞上刀子,黃有義接過長刀。那何校尉聽說要殺自己祭天,神色卻並不如何慌張,只看了李嶷一眼。黃有義上前一步,舉刀便要向那何校尉頸間刺去。

  李嶷連忙出聲阻止:「不能殺!」

  黃有義大感意外,扭頭看著李嶷,問:「為何不能殺?」

  李嶷心中早就轉過一萬個念頭,明明有數個理由可以說服眼前眾匪不要殺了此人,只是不知為何,卻說出了最荒唐的那個理由。他吞吞吐吐,似乎頗有難言之隱:「因為……因為……她雖然是皇孫的侍妾,但我們兩情相悅,她是我的心上人,這次其實是我們好不容易找到機會,相約私奔出來的。」

  那何校尉早知他定會相救自己,只是萬萬也沒想到,他竟然說出這樣一番話來,心中大怒,但旋即鎮定下來,心道:數次交鋒,早明白此人最為小心眼兒,睚眥必報,自己适才扯了他的名頭做大旗嚇唬眾匪,聲稱自己是他的愛妾,他不定心中如何生氣,所以才故意這般請君入甕,定要讓自己有苦難言。當下她便一言不發,也並不朝李嶷瞧上一眼,以免他看出自己的羞惱,令他得意。

  卻說黃有義和眾匪聞他此言,頓時面面相覷。過得片刻,黃有義這才一拍大腿,忙將手裡的刀子遞給錢有道,埋怨道:「哎呀,十七郎,你怎麼不早說?阿嫂還被綁著呢!這地上多涼啊!」

  那錢有道頗有眼力見兒,連忙沖上前去,扶起那何校尉,用刀子三下五除二就替她割斷了繩索。

  李嶷卻似是害羞:「嘿嘿,我那不是不好意思麼!」

  當下眾匪將那何校尉請到李嶷身邊坐下,黃有義又斟滿了一碗酒,恭敬地向何校尉賠罪:「阿嫂,今日是我們冒犯了!」

  何校尉笑眯眯道:「哪裡哪裡,你們又不知道,俗話說不知者無罪,是我們冒失闖到山裡來。」說到「我們」兩個字,她眼波流轉,似喜似嗔,瞟了李嶷一眼,仿佛兩人真有那般說不清、道不明的情愫一般。她接過酒碗,卻是一飲而盡,眾匪見她雖是個女娘,卻如此豪爽,當下哄然大笑,紛紛舉碗前來敬酒。何校尉卻來者不拒,一連喝了七八碗酒,後來又與眾人劃拳行酒令。她一腳踏在長凳上,豁出拳頭,聲音清脆,詭計多變,行起酒令來,卻是連番獲勝。眾人哪裡是她的對手,本來想借行令灌她的酒,反倒被她灌得七葷八素。到了最後,連趙有德都拍著李嶷的背,笑道:「你小子眼光不錯,這小娘子討喜,配得上你。」

  李嶷腹誹不已,但面上什麼也不能說,當下也只得隨眾人高興,喝酒吃肉,直鬧到天都快亮了,每個人都有了七八分酒意,這才說散去。

  那黃有義、趙有德等人早就飲得醉了,幾人勾肩搭背,擁著李嶷和何校尉,跌跌撞撞,朝山中後堂中去。趙有德興致高昂,唱起了牢蘭關的小曲兒。他一起頭,幾個人都興味盎然,跟著他一起唱,說是唱,其實跟吼也差不多,連李嶷也跟著一起唱起來。何校尉凝神細聽,只聽他們唱的乃是:「牢蘭河水十八灣,第一灣就是那銀松灘,銀松灘裡魚兒肥,比不上姑娘的眸兒美。牢蘭河水十八灣,第二灣就是那積玉灘,積玉灘裡黃羊壯,比不上姑娘她推開了窗……」

  眾人一邊笑一邊唱,雖然荒腔走板的,那歌聲直驚得林中宿鳥撲棱棱飛起。待得到山中一間草舍之前,眾人忽得停下,黃有義帶著幾分酒意,指著那草舍對李嶷道:「兄弟,山中簡陋,不能讓你和阿嫂拜堂成親,但洞房花燭是一定要有的。」

  李嶷萬萬沒料到他竟出此言,忙擺手道:「不,不……」

  那黃有義早使了個眼色,張有仁等人一擁而上,將李嶷和何校尉推進房內,錢有道眼疾手快關上房門,哢嚓一聲,竟然落鎖了。

  趙有德高聲道:「良辰苦短,兄弟,我們先走了。」眾人不由哄然大笑,跌跌撞撞,又相扶著離去。

  李嶷和何校尉被反鎖在一片漆黑的草舍之中,面面相覷,只聽外面眾匪高唱著:「牢蘭河水十八灣,第一灣就是那銀松灘,銀松灘裡魚兒肥,比不上姑娘的眸兒美。牢蘭河水十八灣,第二灣就是那積玉灘,積玉灘裡黃羊壯,比不上姑娘她推開了窗。第三灣就是那金沙灘,金沙灘裡淘金沙,換給姑娘她打金釵,姑娘她將金釵戴……」歌聲漸去漸遠,過得片刻,終於再聽不見,想是眾人早就走遠,只聞山風呼嘯。窗櫺之上,漸漸已泛起魚肚白,草舍之內隱約可視物,但見房舍之內,只有一張木床,床上鋪著粗布的鋪蓋,還系著一頂粗布的帳子,看著倒算潔淨。

  前一晚他們從郭直營中逃離,這一晚又是一個通宵,李嶷飲了半夜的酒,早就困乏不已,便徑直朝那木床走去,何校尉忍到此時,早就已經忍無可忍,斷喝質問:「鎮西軍的小裴將軍?」李嶷頭也不回,反唇相譏:「皇孫李嶷的愛妾?」

  她惱恨不已,垂下的手指間針尖微閃,李嶷袖中短刀滑下,兩人身體緊繃,眼看一觸即發,忽然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,似是趙有德的聲音,直著喉嚨叫嚷:「十七郎,兄弟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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