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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八


  錢有道瞪著眼睛道:「不驚動!」

  二人嚷嚷來去,瞬間又吵了十數個回合,黃有義早聽得不耐煩,喝道:「都別吵了!去請趙二哥來!」

  李嶷心中思忖,不知這趙二哥到底是何方神聖,但當下的情形,只能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,見機行事了。至於那何校尉,心中更是不慌不忙,心想被綁在自己身後的這人雖然可惡,但到底是裴獻的兒子,鎮西軍中上下,自然沒有他不了如指掌的,別說來一個什麼趙二,眼下哪怕整個鎮西軍來了,哪個敢不給他小裴將軍三分薄面。她便是扯出彌天大謊,也吃定了他定能替自己圓謊。至於鎮西軍中那位皇孫,反正他遠在望州,即使將來知情,也不過教他白白占了幾分便宜,況他被皇孫的身份拘住了,總不好跟自己這個女娘計較,這是她一早就算計好的。

  過了不多時,只見兩個匪徒,扶著一位少了一條胳膊的人走出來,那人神色憔悴蒼老,兩鬢已經斑白,但看年紀也不過三十來歲,想來這便是那趙二哥。那人雖然少了條胳膊,步子卻極快,走到草廳之中,大聲質問:「是哪裡來的小賊,敢冒充我鎮西軍中人!」

  聽到這個聲音,李嶷卻驚訝無比,不由地轉頭看向那趙二哥。那人見他轉頭,忽地也停步,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,突然甩開扶著自己的那兩名年輕土匪,沖上來撲到李嶷面前,借著那飄忽的火光,仔細瞧著李嶷的臉,喃喃道:「十七郎!是你!真的是你!」他用單臂抱住李嶷,眼中忍不住泛出淚花:「是你!十七郎,真的是你!自從我傷重解甲歸田,五年……五年了……那時候你還沒有長這麼高……小兔崽子!真的是你!我是趙有德啊!你還記得我嗎?小兔崽子!」

  那何校尉自從「十七郎」三個字一入耳,便如同晴天霹靂一般,兩耳竟然嗡嗡作響。她素來跟在崔公子身邊,定勝軍中軍情往來,她盡皆知曉。自從孫靖謀逆,關於那位皇孫李嶷在鎮西軍中始末,定勝軍自有極多的密報,因此她知曉李嶷在鎮西軍中素來被喚作「十七郎」,起初或是為了掩飾身份,後來軍功累積,「十七郎」三個字便成了一種尊稱,連裴獻裴源,還有軍中同袍,素日盡皆喚他作「十七郎」。

  此人竟然不是裴源!此人原來就是李嶷。

  她心中痛悔交加,百味陳雜,軍中密報種種,皆言道這位皇孫少年奇才,尤擅軍事,更擅謀略,她以為不過是鎮西軍的障眼法,是以裴家眾人之功,聚眾譽於其一身,捧得這位皇孫少主將來好正位天下,沒想到卻是另一種障眼法,竟然深深誤導了她。

  這個趙有德五年前就已從鎮西軍解甲歸田,五年前此人還在鎮西軍中隱姓埋名,所以他並不知此人皇孫身份,才會罵他作小兔崽子吧。

  她思及與此人數次交手,每次皆堪堪險勝,甚至連險勝都算不得,不過是各有輸贏罷了。原來是他!不愧是陷殺庾燎數萬大軍的人啊。她心中懊悔無比,心道原來他竟然就是李嶷,怪不得如此出眾,以他的身份,卻假借裴源之名前往郭直軍中,此人膽魄氣度,皆可謂絕頂人物。此子狡黠,不可為敵。她心中便如閃電般,閃過這八個字。

  思及适才自己信口開河,稱自己乃是李嶷的愛妾,更加覺得懊惱,心想不該出這等孟浪之言,不知此人心中該如何思忖自己。但話已出口,懊悔也無用,只是此人與自己數次交手,從郭直軍中又糾纏至此,竟然一絲破綻也不露,聽著自己一口一個小裴將軍喚他,心中不知該當如何得意,真真可惡。她心中惱恨,當下一言不發。只聽那趙有德在嚷嚷:「解開!快解開!這是我鎮西軍中的兄弟!」

  早有匪徒上前替李嶷解開繩子,那趙有德用僅剩的那只手攬住李嶷,傲然笑向眾人道:「這是當年跟我一個斥候小隊的兄弟,當初我們一起深入漠西,去刺探黥民的軍情,一共十二個人摸到王帳之前,只有我和他僥倖活著回來。我丟了一條胳膊,是十七郎背著我,穿過整個大漠,回到營中,他是我的救命恩人!」

  眾山賊聽得心中激蕩,望向李嶷的眼神,又是敬畏,又是欽佩。

  李嶷早扶著那趙有德,說道:「趙二哥,一軍同袍,如何說這等見外的話。」

  趙有德仍是又驚又喜,攬著他問道:「兄弟,你怎麼會在這兒?為什麼他們又說你是皇孫的護衛?你什麼時候給皇孫做的護衛?」

  李嶷明知他離開鎮西軍的時候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,不然今天也不能親昵痛快地罵了自己好幾句小兔崽子,當下笑著掩飾道:「趙二哥,你走後皇孫就去了鎮西軍,現在皇孫是鎮西軍的元帥。」

  趙有德不由得憤然:「什麼皇孫,也配做我們鎮西軍的元帥!」

  李嶷不由得一噎,方正想亂以他語,忽聽地上那何校尉清泠泠的聲音說道:「你聽到沒有,他們在罵你……」故意拉長聲音,咬字極重,方才說出後面的話:「……的主上呢。」

  李嶷見她一雙妙目,澄然如秋水般,正盯著自己,火盆的火光倒映在她眸底,似嗔非嗔,似喜非喜,似怨非怨,但眸光流轉,說不出有一種楚楚動人,心中不知為何,竟然有一絲愧意。知道她定然已經知道自己真實的身份,當下還未答話,忽聽那黃有義道:「閉嘴!」喝道:「把這女娘綁到一邊兒去!別讓她礙眼!快拿好酒好肉來,招待十七郎!招待咱們最好的兄弟!」

  眾匪徒轟然答應,七手八腳,佈置起來。不一會兒,草廳中便擺了十來張缺腿裂面的桌子,升起幾個火堆,烤著山中獵得的各色野味,又有薰制的山豬、野雞,還有山溪中撈得的魚蝦之屬,更有人抱出幾大壇濁酒,尋得一摞粗陶大碗,斟滿了酒水。眾人吆喝起來,濟濟歡宴一堂。

  那黃有義帶著張有仁等人,請李嶷居於上位,李嶷卻道:「趙二哥居長,還是趙二哥坐在上面吧。」趙有德素來不懂這些,何況在山寨之中,壓根也不拘泥於這等俗禮,他便笑道:「你是新來的兄弟,今日算得客人,你就坐在這裡吧。」說著便用那獨臂將李嶷按在座位上,當下也在李嶷身側坐下,黃有義等人便也坐下,當下舉起酒碗,先痛飲了一碗。

  那酒雖是濁酒,滋味不佳,但此時歡聚,眾人心中喜悅,又都是大碗喝酒的山匪,哪裡計較酒好酒壞。趙有德仰面喝完,放下酒碗,笑道:「痛快!痛快!」見李嶷身形樣貌,比之五年前分別時,自然長開了許多,眉宇之間,也平添了幾分堅毅之色,想必他這幾年來,在軍中也頗經歷練。忽想起他剛到牢蘭關時,還是個稚氣未消的半大小子,便笑道:「你小子,當年我傷得太重,眼見不成了,你為了騙我活下來能跟你走出戈壁,一路上不停地跟我吹牛,說你爹是江北的地主,家裡足足有十六畝良田,還養著四頭上等黃牛,只要我活著,將來我老了就接我去你家享福,每天吃飽了白米飯,就坐在田埂上看你家的黃牛吃草……」

  李嶷想起在軍中隱瞞身份的往事,唏噓萬千,神色複雜地一笑,還未來得及說話,忽聽地上那何校尉冷笑相譏:「他說他爹是江北的地主,你們真的信嗎?」

  趙有德哈哈一笑,說道:「當然不信!他要是地主家的兒子,我就是皇帝他二大爺。」

  聽他如此言語,李嶷頓時被一口酒嗆到,咳嗽不止。

  只聽那何校尉冷冷的譏諷:「這麼算起來,你輩分真高。」

  趙有德不耐道:「你這個女娘不要在這裡嘰嘰歪歪的,再說我就讓人把你舌頭割了!」

  但見黃有義舉著酒碗站起來,高聲道:「我黃有義最敬重有勇有謀的英雄,今日聽了二弟一番話,才知道十七郎是守邊關、打黥民的英雄!更救過我二弟的性命,今日是我等失禮!」說罷離席,捧著酒碗就要向李嶷屈膝賠禮。

  李嶷連忙起身扶住黃有義:「都說了是誤會,不要再提!喝酒!喝酒!」

  眾匪見他這般豪氣,正對了眾人脾氣,當下轟然相應,眾人紛紛舉起酒碗,喝幹酒碗裡的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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