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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五


  卻說何校尉既然脫身,雖失了馬兒,但一路疾行,穿過數重密林,見李嶷並未追上來,不由松了口氣,歇息了片刻。她一夜未眠,本來極是疲倦,但此時馬兒既失,還得速速返回營中去才好。至於自己心愛的那匹白馬——喚作小白,它素來機靈,定然也能想法子從那個惡人手中脫身,溜回營中。

  想到那個難纏的小裴將軍,她隱隱只覺得牙根發酸。裴獻有十個兒子,聽說這個名叫裴源的一直被他安排在鎮西軍中,跟在那位十七皇孫殿下的身邊,看來最得裴獻看重。也怪不得他看重,這幾次交道打下來,這個小裴將軍真是才智勇武俱全,實實乃是人中龍鳳。雖然李嶷以少勝多,一戰陷殺庾燎數萬大軍,轟動天下,但天家李氏素來昏懦無能,並無聽聞有如何出色的子弟,裴獻雖奉了李嶷作平叛元帥,但天下皆知這皇孫不過就是個名義上的幌子。尤其如今看來,陷殺庾燎數萬大軍,鎮西軍勢如破竹殺入關西道,八成另有隱情,說不得並不是那位皇孫與天家諸人迥乎有異,而是他身邊這位小裴將軍的本事。

  裴源!她惱恨的又將這個名字想了一遍,著實氣惱,但又無可奈何。

  遠在望州城的裴源莫名其妙打了個寒戰,不知為何,他覺得脊背有點發涼。老鮑昨晚帶著人,在郭直大營中放火大鬧了一場,雖然被崔家栽贓說他們襲營,但其實也並不算得栽贓。李嶷趁亂脫身,倒也留下訊號,證實他平安無恙。

  但這後背發涼到底是怎麼回事?裴源想了一想,命人加緊巡查,斷不能令望州城防有失。

  卻說何校尉歇息了片刻,又穿過幾片山林,看了看日頭,辨了辨方向,又穿過一片山林,但聞流水潺潺,原來她已經繞到了河水下游。

  她走了這半日,早就又累又渴,尋到河水開闊清澈處,掬水飲了數口,看看日頭已過晌午,這才從懷中掏出一隻竹筒,又取出一支火摺子晃燃,正準備點燃竹筒上的引信,以發出焰火為訊,突然身後一陣疾風掠過,她腰間一痛,整個人已經被踹入河中。

  她被冰冷的河水一浸,嗆入口鼻,不知有多難受,掙扎著鳧水浮起,只見李嶷站在河邊,正朝她慢吞吞牽起嘴角微笑。

  李嶷:「何校尉,又見面了,真巧啊!」

  李嶷打了個呼哨,白馬從林中奔出,見到水中沉浮的她,卻又是一聲長嘶。她不禁氣惱無比:「叛徒!」

  小白渾不知是在罵它,甩著馬鬃,快活地奔到李嶷身邊,在他身邊挨挨蹭蹭,甚是親熱。

  傻!她忍不住又怨恨地瞪了一眼小白。

  小白以為她在嬉水,不斷用鼻子拱著李嶷的手,示意他也帶它下水去玩,李嶷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,問水中那怒氣衝衝的小貓:「喂,你手裡那焰火筒也濕得能倒出水了,你要不要另外想法子,知會你家公子的人來接應?」

  小貓連睫毛都已經全濕透了,濕漉漉圍著忽閃忽閃的大眼睛,倒有幾分楚楚可憐,卻咬牙切齒,罵出了一句:「混蛋!」

  李嶷笑道:「我這個人恩怨分明,有仇必報,但上次你把我踹井裡的時候,我可沒罵你。」

  小貓狠狠地瞪了他一眼,終於扔掉手中那只焰火筒,奮力朝岸邊遊過來,但距離岸邊還有兩丈開外的時候,她忽似嗆了口水,直直地沉了下去,過不多時又掙扎著浮起,但旋即又嗆水。但她生性倔強,亦不呼救,奮力掙扎間,卻被水沖得離岸更遠了一些。

  李嶷看著她在水中沉浮掙扎,不由好笑:「別裝了,趕緊上來,你忘了咱們第一次見面就是在水裡?你水性好得很,我知道。」

  她一言不發,又嗆了幾口水,似是腿腳抽筋了,被水沖得遠了數丈。李嶷站在河岸之上,遠遠看著她被沖入河心,起初還能掙扎浮起透口氣,但片刻之後,終於被滔滔白浪吞沒,再無蹤跡。

  李嶷半信半疑,朝河邊走了兩步,細細察看,只見河水急急往東流去,河面碧水如綢,時不時露出一兩個旋渦,哪裡再有半分她的蹤影。

  李嶷轉身,故作牽馬,口中道:「喂,小騙子,你可騙不到我,我走了,我真的走了啊。」牽著那白馬行了數步,小白不斷嘶鳴,扯著韁繩不肯再行,掉轉頭奔到河邊,試圖涉水,但河水湍急,小白前蹄方探入河中,已經被李嶷硬扯著韁繩拉了回來。

  李嶷歎了口氣,把韁繩套在河邊的樹枝上,看了看河面,記得她最後掙扎沉下去的地方,便跳入河中,奮力朝著那處遊去。河水本就十分湍急,又冰冷刺骨,這樣的水中視物不便,李嶷于水下搜尋了片刻,仍沒找到那何校尉,他不得不浮出水面換了口氣,心想溺水不過是片刻之間的事,若真是溺水,如再尋不見,只怕施救不及。他深吸了一大口氣,又重新潛入河底,細細尋找,這次終於在不遠處隱隱約約看到那何校尉沉在水中,四肢似水草一般,在水中無力漂著,這正是溺水之人的模樣。他奮力遊過去,果然她早就失去了知覺,他急忙一手摟著她的肩,迅速帶她浮上河面,然後帶著她遊上岸。

  李嶷將她抱上岸,將她面朝下放在一大塊山石之上,按著她的背控水,他按摩了半晌,見沒有控出多少水來,心下不由有些發急,於是將她翻過來,去摸她頸中脈搏,心道她別真就此死了,他剛一伸手,忽見她睫毛微微一動,心中暗道不好,果見她突然睜眼一笑,唇間早射出數枚細針。他閃避不及,身子晃了晃,頓時倒地。

  那何校尉早已起身,抬手又往他身上補了幾針麻藥,這才恨恨地道:「叫我小騙子,還把我踹到河裡。」想到李嶷适才的種種行為,著實可惱,不由伸腳,用腳尖狠狠踢了他的膝彎三四下,冷聲道:「今天不叫你也到河裡泡一泡這冷水,就枉你叫我小騙子!」

  她見小白的韁繩系在樹枝上,心道此人雖然可惱,但還有一二分良心。當下解了韁繩,翻身上馬,小白見主人歸來,精神大振,當下長嘶一聲,便甩開四蹄,發足疾奔。方奔了兩步,她忽然回頭,只見李嶷被自己刺倒迷昏在草叢中,一動不動,她不知為何卻拉住了韁繩,返身回來,從李嶷身上抽出刀來,砍了些樹枝草葉等物,堆在李嶷身上,將他身形盡皆掩蓋。這樣遠遠望去,只以為這裡是一叢灌木罷了。

  她心道:看在你适才下河救我的份上,也替你遮掩一二,免得那些追兵追上來,一刀砍了你。

  她這才上馬,飄飄灑灑地離去。

  她這麼一折騰,全身上下早就濕透。她將衣物脫下,擰得幹些,卻不便生火烘烤,更兼雖然擺脫了李嶷,但接應的焰火訊號諸物皆失,幸好還能借著日頭和山林間種種辨別方向,一路標記樹木。如此行得大半日,天光漸暗,黃昏之時,山林間更刮起了風,夜幕漸垂,時不時聞得遠處隱隱有猛獸怒嘯之聲,更有梟鳥不時桀桀鳴叫,甚是瘮人。

  她正待要尋一個平緩之處,下馬生火,暫過此夜,忽聞哢嚓一聲,原來是小白的馬蹄踏到地上藤條,瞬間樹上藤條拉緊,樹枝彈起,藤條上竟然系著石頭,呼嘯如鐘擺,重重砸破另一側樹上的馬蜂窩,頓時無數馬蜂蜂擁而出。

  她心知不妙,急忙解下外衣,右手舉起外衣揮舞驅趕馬蜂,左手在馬屁股上拍了一記:「小白,快走!」

  馬兒奮力躍出兩步,突然馬失前蹄,原來這裡竟然有巨深的一個陷阱,幸得小白神駿,應變極快,饒是如此,兩隻前蹄也落入陷阱。她右手急拋手中外衣,卷住一棵樹的粗大樹杈,身子懸空,半掛在陷阱壁上,左手用力拉住韁繩,但見馬兒長嘶一聲,從陷阱中掙扎躍起。

  她不由欣喜:「小白!好樣的!」

  恰在此時,一隻馬蜂忽得落在她右手腕上,重重一蜇。她吃痛不已,極力隱忍,但那蜂毒何等厲害,她五指麻木,無力再抓住衣物,一鬆手便整個人落入陷阱,她落下之時極力避讓,但陷阱底豎著的密密麻麻削得尖利的木刺,還是將她腿擦傷。

  她舉頭向上望去,但見這陷阱極深,一時斷無法出去。小白在陷阱旁徘徊,不時地探頭,看著坑底的她。

  她道:「小白快走!快走!別留在這裡,回去找人來救我!」

  小白嘶鳴一聲,似是聽懂了,終於掉頭穿過山林離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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