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
一六


  她此時方才捋起褲管,看了一眼傷口,幸好只傷及皮肉,但傷口極長又極深,鮮血淋漓,甚是駭人。當下她咬咬牙,撕下一條衣襟,綁好傷口,避免失血。她拔出短劍,削砍掉一些木刺,這樣才有稍大的容身之地,但這麼一折騰,天色早已經徹底黑下來,她身上火種俱濕,只得蜷縮在陷阱深處稍為平坦的一角,心想熬到天亮再說罷。

  偏這山林之中,愈到晚上,山風陣陣,引得松濤如湧,更有那些不知什麼鳥,不時桀桀怪叫。她雖膽氣過人,但此刻被凍得寒冷不已,更兼腹中饑餓,更是難熬。

  正迷迷糊糊似睡非睡,忽然不遠處似有猛獸呼嘯一聲,她極力睜大眼睛,但見陷阱上方,透著滿天星斗燦然,但四周漆黑一片,什麼也看不見。她裹緊了衣裳,心想這般又冷又餓,熬到天亮只怕要生病,方自思忖,忽得頭頂一亮,她身處黑暗久矣,忽見火光,只刺得雙目流淚,連忙以袖掩目,過得片刻,方才能漸漸看清楚,原來竟是李嶷手持火炬,正在陷阱上方,見她抬頭相望,他便將那火把探得更低些,仿佛也想看清楚陷阱中是何情形。

  她不由冷笑:「小裴將軍這是要落井下石嗎?」

  李嶷笑道:「你既不在井裡,又談何下石。」

  她早就疑心這密林深處,如何有這般精密的埋伏,頓時又冷笑一聲:「小裴將軍苦心謀劃,這雖不是井裡,可比井厲害多了。」

  李嶷道:「那你可冤枉我了,這真不是我設的陷阱。」頓了頓,忽然從身後取出一隻烤熟的兔腿,朝她晃了晃,問:「兔肉吃不吃?」

  那兔腿顯然是剛烤熟不久,還往下滴落著油脂,香噴噴的甚是誘人,她心中氣惱,扭過頭去,不再看他。

  只見他咬了一口兔腿,吃得滿嘴噴香,含糊道:「你那針上的麻藥好厲害,我睡到天晚時分才醒,醒來一看,馬也沒了,你也跑了。你說,我辛辛苦苦,花了兩個時辰,好不容易才一路找到這裡來,一看,喲,老天有眼,就讓你掉進了陷阱裡。」

  她憤然道:「我就知道,只有你這樣歹毒的人才設得出這種陷阱。」

  他又咬了一口兔腿,吃得甚是香甜,笑道:「校尉,這您可就真是太高估我了。這種陷阱是獵人用來獵熊的,所以挖得極深,阱壁光滑,以免熊會爬出來,你看看這陷阱,也知道挖掘設置非一日之功,對了,你剛才是不是還遇見了馬蜂?」

  她本就不解,此時聽他這般說,不由反問:「是又怎樣?」

  他便點了點頭,說道:「這就對了!山間多熊,熊膽、熊掌還有熊皮,皆是奇珍,能賣出高價來。但獵熊極難,熊極嗜吃山蜜,所以獵人一般會尋了有蜂窩的地方設這樣的陷阱。」他瞥了她一眼,笑嘻嘻道:「只是估計那獵人也沒想到,熊沒獵到,小騙子倒落網一頭。」

  她不由怒目而視,但見他又晃了晃手中的烤兔腿,說道:「何校尉,我請你吃兔腿,你就帶我去見你們家公子面談,起碼,得把你們這次賺得的軍糧分我一半吧。」見她並不搭理,他又道:「何校尉,你可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?」說著又咬了口兔腿,嘖嘖道:「這兔子真肥,我烤的時候它就滋滋直滴油。我烤肉的手藝還算不錯,你要不要試一試?」

  她定了定神,忽然抬頭嫣然一笑:「行啊,既然要談,那麼總得有點誠意。你先把我救上去,我就答應帶你去見公子,至於能不能分你一半軍糧,那也得公子答應才能作數。」

  李嶷笑道:「你這個小騙子,又想誑我?說吧,你身上到底有多少那種竹筒,藏著多少毒針?」

  她只是微微一笑,反問道:「怎麼,怕了?那你別救我上去好了,你走吧,讓我一個人死在這兒,我們公子得知我的死訊,一定也會震怒,替我報仇。只是那時候,你可半粒軍糧也落不著。」

  他似是微一思量,爽快地道:「既然如此,行!我下來陪你。」言畢,竟然拎著烤兔腿一躍而下,他看得極准,徑直就落在她身邊稍平坦之處,那陷阱裡雖有木刺,卻未傷及他半分。她見他飛身而下,便如一只大鵬一般,穩穩當當落在自己身側,不由怒目而視:「你在上面還能救我,現在我們兩個人都在陷阱裡,如何出去?」

  但見他輕輕巧巧,將手中的火炬插在木刺之間,口中言道:「托你的福,井裡我待過了,連河裡我都待過了。你說咱們倆這麼有緣分……」說到此處,他忽然彎腰前傾,陷阱裡本來就地不過方圓丈許,被她削平木刺之處,更是狹小逼仄,他這麼一彎腰,幾乎已經貼近在她臉側,呼吸相聞,她鼻尖聞到烤兔腿那香噴噴的味道,耳中卻聽他輕笑道:「你既然落入陷阱,我怎麼可以不下來陪你,同生共死!」

  她雖不害怕,但眼神之中極是鄙夷,兩丸黑水晶般的眸子定定地看著他,罵道:「輕薄浪蕩子!」

  他渾不以為意,笑道:「哎,今兒一天,你都罵我兩回了啊?我這人可記仇。你罵我一句,我就少給你吃一條兔腿。我本來打算分你兩條兔腿,你罵了我兩次,兩條兔腿就沒了,嗯,我還是自己吃吧。」說著,又舉起手中的兔腿咬了一口,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,吃得嘴角流油。她雖因著出身種種,自幼也並沒吃過什麼苦,更兼跟著崔公子身邊,甚是被嬌養照拂,今日這般又累又冷又餓,又被他這百般欺辱,若是尋常女子,只怕早就要落下淚來,她偏只咬牙忍耐,心中想,若要我開口示弱,那是萬萬不能。所以李嶷自顧自在那裡吃著兔肉,她卻再也不曾向他望上一望。

  李嶷吃了片刻,見她抿著嘴,明明早就凍餒至極,卻絕計不肯向自己示弱告饒,心中又氣又好笑,心道如此倔強,活該再讓她吃些苦頭。雖這樣想,但將那兔腿含在口中,騰出手來又從烤兔上撕下一隻腿,遞給她。她卻別過臉去,並不肯接。

  他將那條兔腿硬塞進她手裡,然後拿下口中兔腿,一邊咬著吃肉,一邊說:「放心,沒毒。這條兔腿,是我看在你雖然把我毒暈了,但臨走前還好心往我身上蓋了堆草的份上,請你吃的。一碼歸一碼,恩怨分明。」

  她本想接過兔腿扔在他臉上,但略一思量,就慢慢低頭咬了一口。他見她終於吃了,便喜滋滋問道:「怎麼樣,我的手藝還不錯吧?」

  她點了點頭,忽道:「你能不能老老實實告訴我,到底咱們倆怎麼上去?」

  他又撕了塊兔肉,塞進嘴裡,含糊問:「你怎麼知道我其實有辦法上去?」

  她歎了口氣,說道:「雖然與你相識不久,但你為人如此奸險狡詐,豈會行毫無辦法之事?你既然肯下來,當然就有辦法上去。」

  他聽她這般言語,不由笑道:「呵,你對我評價還真挺高的。實話告訴你吧,今天晚上我就不打算上去了。」

  見她面露詫異之色,他便道:「天都黑了,這深山密林,不知道除了熊,還有什麼猛獸,遇上什麼老虎豹子,那可真沒絲毫辦法了。我知道你身上肯定帶了藥粉,蛇蟻不侵,但那些猛獸可不會怕你的藥粉。」

  她聽他這般言語,心想他如何知道自己身上帶了能避蛇蟻的藥粉,但一想他為人精細,或早看出甚至猜出什麼來也不一定。只聽他道:「不如在這裡踏踏實實睡一晚,躲避野獸。明日一早,我自當挾持校尉,前往崔公子帳中,以換取軍糧。」

  她氣得都笑了,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,說道:「這般無恥伎倆,還說得理直氣壯!」話音未落,忽見他豎指唇邊,輕聲噓道:「有人來了!」說完迅速揚起沙土,將那插在木刺間的火把熄滅,見他如此作為,她不由冷笑:「你自己說的,深山密林,野獸橫行,哪來的人?」

  他忽然伸手去捂她的嘴,她早有防備,指尖一針刺出,他閃身避開,針刺入陷阱土壁之中,他一手緊緊捂住了她的嘴,一手將她按在阱壁上。她正待要掙扎,忽聽得不遠處窸窸窣窣,竟似真的有動靜,二人屏息靜氣,但身在陷阱中,避無可避,只得靜待。過得片刻,忽然無數支火把,驟然照亮陷阱上方。另有無數弓箭,箭頭幽幽反射著火把的光芒,密密攢攢,皆對著陷阱中的兩人。

  她心想:難道這是郭直的追兵?但看這箭頭形制亂七八糟,似又不像。方在思忖,忽聽頭頂陷阱外有個破鑼嗓子,扯著喉嚨直嚷嚷:「喲嘿!怪不得說山林子裡有動靜,原來是一對兒兔崽子!快撈上來,給爺爺綁回寨子裡去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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