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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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人相距極近,李嶷從她烏黑的眼眸中,幾可看清自己的倒影,他處境狼狽,卻仍是灑脫:「一井之恩,沒齒難忘,在下時時刻刻都惦記著姑娘的恩德。」 少女撲哧一笑,說道:「得啦,我知道你時時刻刻都在惦記著,想要把我也踹進井裡,報那一井之仇。你就是這麼睚眥必報的人,是也不是?」 李嶷雖與她只見過短短數面,卻知道此人實乃生平罕見之勁敵,見她明眸皓齒,晏晏談笑,惱恨得牙根又隱隱發酸,但還是笑道:「姑娘又沒見過我幾次,怎麼知道我是個睚眥必報的人?既然姑娘是崔家定勝軍中人,與我鎮西軍乃是友軍,我自然寬宏大量,不再計較。」 那少女聞言,笑眯眯地道:「你對旁人,或許寬宏大量,不再計較。但是你對我,是一定銜恨不已,睚眥必報。」 說到此處,兩人心裡都不由升騰起一種怪異之感,他們二人皆只見過對方短短數面,但不知為何,皆能猜到對方心中所思所想。那少女與李嶷數次交鋒,都略占上風,但也知道眼前之人乃是生平勁敵,絕不敢有絲毫半刻懈怠,雖與他說著話,但手中匕首卻一直牢牢對著李嶷頸項,只要輕輕一送,便可取他性命。 李嶷卻眼睛瞬也不瞬地盯著她,說道:「我問你一件事,那天在知露堂中你搶走了我的珠子,你能不能還給我。」 那少女一怔,忽然有一層淡淡的紅暈,從她潔白如玉的頸間洇暈而起,一直如潮水般洇過雙頰,她仿佛立時被觸怒,將匕首的刀尖,又往前遞了一分,幾乎要刺破他頸間的肌膚:「那我的簪子呢!你搶走我的簪子,我還沒跟你算呢!」 李嶷見她突然羞惱,百思不得其解,但卻趁機想要越發激怒她,笑道:「你把我的珠子還給我,我當然就把簪子還給你。」 少女冷笑一聲,說道:「現在你都已經淪為階下囚,還敢與我討價還價。」 李嶷笑道:「我都已經淪為階下囚,你為何還要用利刃指著我?」 匕首鋒刃的寒光倒映著燭火,微微搖動,他明知道這把匕首吹毛斷發,鋒利無比,卻毫無懼色。少女不由眯起了眸子,問道:「那你呢,你手持利刃潛入我帳中,是想做什麼?」 李嶷忽問:「你只帶了這幾名隨從進郭直軍中,崔公子答允嗎?」 「公子他……」少女只說了三個字,忽得醒悟,見李嶷嘴角上揚,微帶笑意,知道已經不留神被他套了話,本還可矯作掩飾,但明知眼前人奸猾無比,哪怕自己再出言掩飾,他既已猜到,那便是無用。當下眼神微冷,如蘊薄冰,聲音也冷了幾分:「你如何猜到的?」 「你們公子如果還在相州,你絕不會行此險策。你就帶了這麼幾個人來郭直軍中,又不怕他把你扣下來,那你們公子一定早早就帶著大軍,來到瞭望州左近,所以你才肆無忌憚。」 少女雖然被他猜中,但也滿不在乎,說道:「那小裴將軍呢?小裴將軍定然是因為皇孫殿下極擅掌兵,他在望州城中為援,所以小裴將軍才肆無忌憚,敢來郭直營中。」 李嶷點了點頭:「皇孫殿下對崔大將軍素來敬仰,既然崔公子就在左近,還請何校尉帶我去見一見崔公子,皇孫殿下有幾句要緊話,也想面見崔公子詳談。」 「我們家公子,可不是想見就見的。」少女不緊不慢地說,渾沒將名義上的勤王之師、鎮西軍主帥,十七皇孫李嶷放在眼裡,「再說了,若是論到大義正統,那也應該奉太孫是未來的君主,不是他十七皇孫殿下。」 先帝晚年暴戾昏聵,尤其對待有功的武將們,總暗疑他們有不臣之心,因此刻薄寡恩。崔家定勝軍上下心中怨憤,對天家李氏,連同舉著勤王大旗的李嶷,也並無多少尊仰之意。只不過礙于名分,不得不承認這天下還是李家的,大義上太孫還是天家的正統罷了。 李嶷聽她這樣說,渾沒半點生氣,就笑道:「那是自然,若是尋回太孫,他才是大義正統。」 若不是如此,怎麼會當時只聽她一句「太孫」,他就不假思索要去拉她,結果反倒上當,被她一腳踹進井裡。兩人瞬間想到此處,李嶷的牙根又隱隱發酸,而那少女,顯然也並不覺得偶占上風,值得驕傲,只是神色警惕,盯著李嶷。 李嶷笑道:「喂,你都把我捆成這樣了,還擔心什麼?」 少女微笑道:「數次交手,我知道你本事可大了,就算把你捆成這樣,我也覺得不怎麼放心……」 她「心」字剛剛從舌尖吐出,李嶷忽然身形一動,不知怎麼的竟已掙脫了牛筋的束縛,往後一仰避開匕首的鋒芒,少女手中的匕首疾刺而出,他雙手一舉,綁束著手腕的細細精鐵鍊子正迎著匕首鋒芒一劃而下,只聞叮叮數聲,手上纏捆數圈的精鐵細鏈悉數被匕首割斷,李嶷雙手既得自由,馬上一探捏住了少女的手腕,奪回匕首,少女急退兩步,抬手便朝他射出數支弩箭。 李嶷手一揮不知擲出什麼撞飛弩箭,其中幾支「唰」一下射滅了蠟燭,少女只覺眼前一黑,旋即耳邊似響起一聲輕歎,然後腰際一涼,已經被人挾住了要害。 李嶷從地上拾起牛筋繩,將她好生捆了個結結實實,這才晃亮火摺子,點燃了蠟燭。情勢瞬間反轉,少女也不惱怒,只用水盈盈的眸子,注視著李嶷的一舉一動。 李嶷笑道:「來而不往,非禮也。」拿著匕首,在她頸側比畫了一下:「何校尉,你說我到底是把你扛出去扔在井裡呢,還是你自己老老實實告訴我崔公子在哪兒,帶著我去見他老人家一面。」 「我就說過,」少女似乎幽幽歎了口氣,「你對旁人,或許寬宏大量,不再計較。但是你對我,是一定銜恨不已,睚眥必報。」李嶷忽然身形一晃,似避開什麼無形的東西,他一伸手就捏住了少女的臉頰,逼迫她吐出舌底細小的竹管。他用衣服隔著手指,捏著那竹管細看,裡面機括精巧,扣著數枚細針,針尖幽幽發著藍光,不知是煨了麻藥,還是煨了毒藥。 李嶷不由得搖頭讚歎:「這東西做得真精巧,送我了。」 少女見偷襲不成,倒也不惱。李嶷說道:「你身上還有什麼機括,一併拿出來吧,省得我動手搜。」 恰在此時,忽聽帳外腳步聲漸近,緊接著帳外有人高聲道:「何校尉,郭將軍命我送點心來。」 李嶷一怔,少女已經一躍而起,鞋尖彈出利刃,幸得李嶷早有防備,閃避極快,饒是如此,那刃尖也貼著他的咽喉堪堪劃過,驚險萬分。 李嶷重新將她制住,用匕首抵住她要害,在她耳邊低語:「打發帳外的人。」 少女微蹙著眉頭,似是無可奈何,揚聲道:「謝過郭將軍,我此刻更衣不便,還請將點心放在帳外,我即出來自取。」 帳外的兵卒聞言,似放下了點心盤子,腳步聲漸漸離去。李嶷側耳細聽,忽然用力將少女按倒于地,一甩手,擲出匕首斬斷燭火,帳中頓時一片漆黑,只聽破空之聲嗖嗖連響,原來是帳外射入無數羽箭。李嶷抱著她就地一滾,兩人避到箱籠之後。 少女已經迅速鎮定下來,問李嶷道:「你預備的人呢?」李嶷反問:「那你預備的人呢?」 話音未落,一群人早就沖進了軍帳,李嶷正待脫身離去,忽然衣角一滯,黑暗中也不見身形,但聽見少女冷冷的聲音:「你闖進我的帳中來,現在又想一走了之,沒那麼便宜。」 李嶷心知若帶著她,極難毫髮無損的脫身,但笑一聲,說道:「若是你能帶我去見你們崔公子,我就帶你走。」 少女的聲音在黑暗中如溪水般泠泠清冽:「你必須帶我走,你帶我走或許考慮讓你見公子;你不帶我走,你就是公子的敵人,從此後絕難見他。」 李嶷見她一語道破,無奈之餘,只得在帳上劃破一道長長的口子,先將那少女輕輕巧巧騰挪出去,自己又鑽出帳外。其時今夜無月,倒是一天燦然的星斗,隱約可以視物。李嶷帶著那少女在營中七拐八彎,時停時行,試圖繞過埋伏包圍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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