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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二


  果然這何校尉就是知露堂中那喬裝的女郎。李嶷與她雖只見過短短數面,但連番交手,已知此乃勁敵。今日只見她打扮又有不同,乃是穿了一身定勝軍中校尉的服色,更襯得蜂腰猿背,鶴勢螂形。乍一看,當真雌雄難辨,細看才覺得眉眼精緻,皓腕如玉,並非少年郎,乃是一名英氣勃勃的少女。

  待郭直居中介紹,李嶷便客氣道:「原來是定勝軍的何校尉,幸會幸會。」

  那何校尉也嫣然一笑,道:「原來是鎮西軍的小裴將軍,久仰久仰。」

  當下郭直也毫不客氣,說道:「兩位都是少年才俊,今日來此,郭某真大開眼界,也受寵若驚,既怕辜負小裴將軍的美意,又怕令崔公子不悅,心裡也為難得緊。」

  聽他說到此處,李嶷不由望了那何校尉一眼,不想她正笑吟吟地望過來,兩人目光一觸,那何校尉微微一笑,這才掉轉眼神去看郭直。只聽那郭直道:「思來想去,既然是左右為難之事,不如按照軍中舊例,以搏代決。」

  當下提出,三方各遣一人比試,若是郭直軍中人贏了,小裴將軍代表的鎮西軍,和何校尉代表的崔家定勝軍,就要各自答應他一個條件。若是何氏或小裴將軍遣出的人贏了,他就和誰談結盟之事。但此方比試必得另遣人,三人皆不得親自下場比試,以免傷了和氣。

  這法子倒也公平,當下李嶷與那何校尉都痛快答應了。郭直挑了軍中一名健卒,李嶷派了隨自己而來的謝長耳,何校尉則指了她身邊的一名親衛陳醒。

  當下在營中尋了平坦處,劃出一大片沙地來,又在沙地上用石灰劃出三個白圈,遠處望樓上插了一面小旗,以馳馬至望樓奪旗,最先返回將那面小旗插進自己的白圈者為勝。

  那傳令的郎將大聲吆喝:「不限兵刃,點到即止,勿傷性命。」言畢將手一揮,三人三騎,便已如離弦之箭,飛馳而出。

  三騎追逐相搏,十分精彩,周圍圍觀的將士,時不時發出讚歎聲、喝彩聲。

  李嶷此番前來,本來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,所以分外灑脫。但見那何校尉,也是意態從容,仿佛閒庭信步一般。心中思忖,這何校尉一介女流,竟已然如此氣度,不知那崔公子又是何等人物。崔家立場甚是微妙,尤其自己率鎮西軍已入關西,若能逼近洛水,那崔家的態度就更為要緊,總要想個法子,不能再讓其掣肘於側。崔琳既為崔倚獨子,定勝軍中又對其頗為擁戴,若是能與那崔公子交結一二,或可隨機應變,偵知其心意。

  他正思量間,忽聽郭直問道:「小裴將軍,令尊當年在虎牙關受過重傷,每逢陰雨便會發作,酸痛難忍,不知近年可好些了?」

  李嶷心中一凜,卻笑道:「多謝將軍問候,家父所有舊傷,數肋下那道箭傷最為兇險,這幾年雖在軍中,但悉心調養,已經好得多了。」

  郭直點了點頭,笑道:「說來我還曾見過尊兄一面,那時候他奉令返京,路過望城驛正逢大雨,摔壞了坐騎,只得求助於我,我派人給他送了兩匹馬。」

  李嶷微一凝神,便笑道:「那是承順二十四年吧,當時我還小,阿兄回京後,說起途中大雨,險摔壞了腿。」

  郭直笑著點了點頭:「如今三郎已經在奉州任上了吧。」

  李嶷笑道:「年歲太久,郭將軍想是記錯了,當年受您贈馬的是我二阿兄,不是我三阿兄。」

  郭直點了點頭,忽聽場中歡呼雷動,原來是郭直軍中那名健卒,已經於望樓上搶到了旗幟,策馬直奔那白圈,後面兩騎緊緊相隨。李嶷不由瞥了一眼那何校尉,見她仍笑吟吟,似對場中輸贏並不介意。

  不過片刻之後,果然何校尉派的那名親衛陳醒,又從健卒手中奪回了旗幟,三人於馬背上拼力相搏,甚是驚險好看,三人皆離白圈近在咫尺,但旗幟於三人手中輾轉,又被另兩人所制,誰也沒辦法將旗幟插進白圈得勝。

  一時爭搶更為激烈,又因不限兵刃,所以刀光劍影,格外驚險。李嶷心中一動,正待要出聲,忽見陳醒為了搶旗,抬臂射出一支弩箭,那健卒卻心一橫,並不避讓,一躍而起,只聽「噗」一聲,那支弩箭深深射入健卒腰腹。這一箭原可避開,陳醒不由一怔,那健卒也借機握到了旗幟,拼盡全力,將旗幟狠狠插進了白圈,終因傷重,力竭撲倒。

  郭直見狀早就離座,急忙撲過來扶起那名健卒,那健卒奄奄一息:「將軍……幸……幸不辱命……」言畢頭一垂,竟死在郭直懷中。

  陳醒與謝長耳早就翻身下馬,陳醒拋了兵刃,見此情狀,不禁黯然,單膝跪地,拱手道:「是我失手了。」

  郭直心中悲憤,當下抱著那名健卒不發一言。李嶷與何校尉亦早已離座,李嶷勸道:「郭將軍,以這位健卒的身手,其實剛剛那一箭,他是能避開的。」

  郭直點了點頭,說:「是,他一意求勝,所以才沒有閃避。」

  何校尉道:「此人忠勇,令我等欽佩,如今是將軍所遣的人得勝,依照前言,我定勝軍和鎮西軍,可各自答應將軍一個條件。」

  李嶷點了點頭:「是,我鎮西軍可依照前言,答應郭將軍一個條件。」

  郭直神色悲慟,說道:「天色已晚,我軍中要為這位同袍歸葬。我此刻哀痛心亂,還請兩位今晚就宿在營中,明日再談。」

  李嶷心中早就轉過千百個念頭,還未及說話,忽聽那何校尉道:「這是自然,我也要代定勝軍祭奠這位勇士。」

  李嶷便也點點頭:「郭將軍節哀,也允我去祭一杯薄酒。」

  這場比試,猝然而止。郭直親自率祭,軍中葬禮,甚是簡樸,唯有三軍感念其忠勇,各自唏噓不已。待得辦完喪儀,天色已經擦黑,郭直便命人與李嶷和何校尉及兩人的隨從護衛幾頂軍帳,各自歇息。

  一進帳中,李嶷便對謝長耳道:「這健卒用一條命換得我和那何校尉必得留宿營中一晚,今晚必出古怪。」

  謝長耳卻是個實誠的人,不由吃驚道:「不是說贏了咱們就得答應他們一個條件,怎麼今晚就會出古怪?」

  李嶷搖了搖頭,郭直數次出言試探,顯然是擔心自己這個「小裴將軍」乃是冒牌貨,只怕他萬萬想不到的是,自己真實的身份其實比裴源更為要緊。郭直之所以試探,或是想扣押了裴源,奇貨可居,或是另有別的計謀,既然如此,那必然會今晚趁夜動手。

  聽他如此言說,謝長耳不由急道:「那我趕緊讓老鮑回望州知會求援?」

  李嶷道:「不用,他們要動手,也得夜深人靜,你叫老鮑警醒些就是了。趁著現在,我去探一探那位何校尉。」

  謝長耳知道老鮑一直在暗中接應,便點了點頭。李嶷脫下小裴將軍那身胄甲,換了身輕便的衣服,用匕首無聲無息地將帳篷下方割了一道口子,偷偷溜出了帳篷。

  軍中入夜,金柝聲聲,警戒森嚴。但李嶷素來是鎮西軍中最好的斥候,當下輕輕巧巧,不露半點行藏,便已穿過大半個軍營,來到何校尉帳後。

  他用匕首劃開後帳的油布,閃身進入帳中。只見帳中點著明晃晃兒臂粗的蠟燭,幾案上放著一本攤開的書卷,旁邊是半硯剛磨的新墨,但帳中空蕩蕩並無一人。李嶷心中警鈴大作,頓覺不妙,正待要轉身,忽感腰後細微一痛,似被蚊蟲叮咬了一口,但心中明知絕計不是,果然一股麻意迅速從腰際上下延開,便如數道冰線一般,迅速已至指尖和腳趾,當下腿腳一軟,神志仍十分清醒,但已倒地動彈不得。

  此刻方見那何校尉笑吟吟從屏風後走出來,她已經換了一身輕巧的素衣,雖仍作男兒打扮,但束了發,反倒像是稚氣未脫的少女,燭火照著她的明眸眼波流轉,如星如月,燦然生輝,卻蘊著三分笑意。她負手走到李嶷近前,十分嫌棄地用足尖撥弄了一下他,然後才從身後拿出牛筋來,將李嶷雙手雙腳都捆了個結結實實。

  待捆好了,她似是不放心,又拿出一道精鐵細鏈,將李嶷雙手重新繞了好幾圈捆住,這才從地上撿起李嶷的匕首,在他頸中比劃了一下,方才道:「三更半夜,小裴將軍這是上次在井裡洗澡洗得太適意,所以特意又來尋我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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