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佳期如夢之今生今世 | 上頁 下頁
五〇


  那就是回紀家了,守守於是不再作聲。車開得不快,來接他們的是紀家的司機,眼觀鼻鼻觀心,專心開車,對後座的情形似乎完全視若無物。偏偏是週末,路上堵得一塌糊塗,車子塞得動彈不得,好半晌才往前挪一下。守守覺得氣氛沉悶,紀南方拿著手機發了條短信,她覺得很意外,因為他不論對任何人都是打電話,向來不耐煩那些輸入法。估計這陣子在醫院養傷實在無聊,連發短信都學會了,不過一會兒,有嘀嘀的蜂鳴,大約是短信回過來,他看後卻抿了抿嘴,唇線幾乎繃成一條線。守守認得他快二十年了,知道他這樣子是不耐煩到極點了。

  但是他不說話,她也懶得問。或許紀南方覺得累了,隨手撂開手機後,一直閉目養神,守守於是看車窗外,堵堵停停,走了快一個多小時才到家。

  紀媽媽在家,看著紀南方被攙進來,心疼得無以復加:「你看看,弄成這樣……」

  「媽!」紀南方不耐煩地打斷她,「我累了!」

  「好……好……」紀媽媽說,「我已經叫人放了水,叫守守幫你洗個澡,醫院裡一定不舒服。洗個澡好好睡一覺,休息一下。」

  「守守還有事呢。」紀南方說,「她們台裡要加班,回頭我自己洗就行了。」

  「胡說!你看你連站都站不穩,還逞什麼能?」紀媽媽呵斥了他,又轉過臉來對守守說,「今天週末,怎麼還要加班?南方今天才出院,確實是特殊情況嘛。這樣,我叫人打電話替你請幾天假,在家幫媽媽照顧一下南方,好不好?」

  守守知道她會說到做到,這樣的軟硬兼施,自己根本沒辦法拒絕,只得低聲道:「媽,我自己打電話請假就行。」

  「好孩子。」紀媽媽贊許地拍了拍她的手,又白了紀南方一眼,「不讓你媳婦幫你洗澡,你都這麼大了,難道還讓我幫你洗?」

  這麼一說,正端茶上來的阿姨都「噗」地笑了:「南方那是害臊呢,他小時候咱們替他洗澡,還拍過一個帶子。」

  「對對!」紀媽媽也笑了,興致勃勃,「還是那種老式的家用攝像機拍的,我去找找,帶子擱哪兒了,這個片子頂有意思,他爺爺當時就最愛看,看一次笑一次。」

  這樣說笑著,渾若無事,紀南方卻冷著臉:「媽,讓她回家去吧,有什麼意思?」

  「你胡說什麼你?」紀媽媽嗔怒,「去洗澡!從醫院出來,看著就髒!」

  他沒再吭聲,掉頭一瘸一拐地往後面走,紀家的房子是那種舊式的大宅子,一路都是青石砌。紀媽媽輕輕推了推守守:「去啊!」守守無奈,只得追上去,扶他下臺階,又上臺階,進了垂花門,他們的房間在後院東廂,順著抄手遊廊進去,一明兩暗,改成客廳與睡房。當初結婚的時候重新裝修過,所以外面看上去毫不起眼,裡面其實佈置得很舒適。但他們婚後很少回來住,所以守守進門之後,只覺得陌生。

  守守去洗澡間看了一看,洗澡水已經放好了,紀南方拿了浴袍,說:「你在這坐會兒吧,等我媽睡了你再回去。」

  守守點了點頭,他就進浴室去了。

  這屋子裡都是一色的舊式家具,一張軟榻還是古色古香的樣子,守守覺得無聊,坐下來隨手翻了翻茶几上放的刊物,看上頭出刊日期還是兩個月前。因為負責清潔的阿姨是不會動這些東西的,所以照原樣擱在這裡,想必紀南方也很少回家來。

  很無聊的內部刊物,她翻了兩頁就覺得困,掩口打了個呵欠,把雜誌擱在了一邊。

  醒的時候只覺得一片漆黑,原來天已經黑了,屋子裡沒有開燈。她睡在那裡沒有動,壓得胳膊肘發麻,身上倒蓋著一條毯子,睡得口渴,也餓了,胃裡十分難受。

  紀南方不知道到哪裡去了,她推開毯子起來,走到門口才隱隱綽綽看到他坐在假山旁的石凳子上,她想著天氣雖然熱了,但夜裡石凳畢竟涼寒,他這樣坐著,萬一被紀媽媽看到,一定又要挨駡。所以走過去,打算叫他進屋裡去。

  走得近了才發現他在打電話,忽然聽到他說:「誰要為難那姓易的啊,我可從來沒說過這話……」聽見腳步聲,猛然就回過頭來。

  守守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看著他,兩邊抄手遊廊下,點著一盞盞燈,照見院子裡花木扶疏,枝影婆娑,而她站在那裡,整個人卻在忍不住微微發抖。

  紀南方看著她,頓了一下,對電話那邊的人說:「我這有點事,回頭咱們再說。」

  他把手機合上了,守守只覺得站不住,仿佛腿發軟,扶著那株海棠樹,胃裡也翻江倒海一般,只是噁心欲嘔,太陽穴怦怦直跳,仿佛有誰拿大錘子在那裡狠命錘著,錘得每一根神經都牽連到心臟,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而急促。紀南方慢慢站起來,他本來行動不便,朝她走了兩步,又停住了,也許是腿傷疼,他的表情很奇怪,既不像憤怒,亦不像是別的,只是定定看著她。

  守守也看著他,烏黑明亮的眼眸,怔怔地看著他,過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地說:「三哥……」

  他又是那種奇怪的表情,轉過臉去:「別叫我三哥!」

  「紀南方。」她一字一頓地說,「哪怕我們這夫妻做得沒意思,但這麼多年,我一直覺得你不是壞人……」她只覺得急怒交加,「沒想到你這麼卑鄙!你除了玩陰的你還會什麼?你除了用這種見不得人的手段你還會什麼?你除了會仗勢欺人你還會什麼?我沒想到你會是這樣子!你真讓我覺得噁心!」

  他瞧著她,像從來沒見過她的樣子,過了會兒,他轉開臉去,竟是一副滿不在乎的腔調:「我知道你噁心我,你心疼那姓易的是嗎?我告訴你,你心疼他的日子還在後頭呢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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