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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〇


  夜一點一點安靜下來,白楊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嘩輕響,很遠的地方可以聽見隱約的車聲,遙遠得像是另一個世界。他指間的那一星紅芒,明滅可見。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,可是他的樣子,或許是想起了邵振嶸。他的大半張臉都在樹葉的陰影裡,什麼都看不清楚。但四周奇異的安靜裡,她猜度,當年邵振嶸或許也曾經坐在這裡,兩個神采飛揚的少年,在牆頭上帶著青春的頑劣,俯瞰著校園與校外。

  有車從牆下駛過,牆外的胡同是條很窄的雙向車道,胡同裡很少有行人經過,車亦少。路燈的光仿佛沙漏裡的沙,靜靜地從白楊的枝葉間漏下來,照在柏油路面中間那根黃色的分隔線上,像是下過雨,濕潤潤的,光亮明潔。

  夜色安靜,這樣適合想念,他和她安靜地坐在那裡,想念著同一個人。

  就像時間已經停止,就像思念從此漫長。

  最後他把煙頭掐熄了,然後撣了撣衣服上的煙灰,很輕巧地從牆頭上躍下去。杜曉蘇跳下去的時候趔趄了一下,右腳扭了一下,幸好沒摔倒,手裡的東西也沒撒。他本來已經走出去好幾步了,大約是聽見她落地的聲音,忽然回過頭來看了看她。她有些不安,雖然腳踝很疼,但連忙加快步子跟上他。

  越走腳越疼,或許是真扭到了,但她沒吱聲。他腿長步子快,她咬緊牙幾乎是小跑著才跟上他。從胡同裡穿出去,找著他的車,上車之後他才問她:「想吃什麼?」

  上了車才覺得右腳踝那裡火辣辣地疼,一陣一陣往上躥,大約是剛才那一陣小跑雪上加霜。但她只是有點傻乎乎地看著他,像是沒聽懂他的話,於是他又問了一遍:「晚飯吃什麼?」

  兩個人連午飯都沒有吃,更別說晚飯了,可是她並不想吃東西,所以很小聲地說:「都可以。」

  下車的時候腳一落地就鑽心般地疼,不由得右腳一踮,他終於覺察了異樣:「你把腳扭了?」

  她若無其事地說:「沒事,還可以走。」

  是還可以走,只是很疼,疼得她每一步落下去的時候,都有點想倒吸一口氣,又怕他察覺,只是咬著牙跟上。進了電梯後只有他們兩個人,她很小心地站在他身後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,腳踝那裡已經腫起來了,大約是真崴到了。

  進門後他說:「我出去買點吃的。」

  沒一會兒他就回來了,手裡拎著兩個袋子,把其中一個袋子遞給她:「噴完藥用冰敷一下,二十四小時後才可以熱敷。」

  沒想到他還買了藥。他把另一個袋子放在茶几上,把東西一樣樣取出來,原來是梅子酒和香草烤雞腿。

  她鼻子有點發酸,因為邵振嶸最愛吃這個。

  他把烤雞腿倒進碟子裡,又拿了兩個酒杯,斟上了酒,沒有兌蘇打,亦沒有放冰塊。沒有跟她說什麼,在沙發中坐下來,端起酒杯來,很快一飲而盡。

  她端起酒杯,酒很香,帶著果酒特有的甜美氣息,可是喝到嘴裡卻是苦的,從舌尖一直苦到胃裡。她被酒嗆住了,更覺得苦。

  兩個人很沉默地喝著酒,雷宇崢喝酒很快,小小的碧色瓷盞,一口就飲盡了。喝了好幾杯後他整個人似乎放鬆下來,拿著刀叉把雞腿肉拆開,很有風度地讓她先嘗。

  很好吃,亦很下酒。他的聲音難得有一絲溫柔,告訴她:「振嶸原來就愛吃這個。」

  她知道,所以覺得更難過,把整杯的酒咽下去,連同眼淚一起,她聲音很輕:「謝謝。」

  他長久地沉默著,她說:「謝謝你,明天我就回去了。」

  他沒有再說話,轉動著手中的酒盞,小小的杯,有著最美麗的瓷色,仿佛一泓清碧。

  她像是自言自語:「謝謝你讓我看到那些紙條,謝謝。」

  他仍舊沒有說話,她說:「我以前總是想,有機會要讓邵振嶸陪我走走,看看他住過的地方,他讀書的學校,他原來做過的事,他原來喜歡的東西。因為在我認識他之前,我不知道他的生活是什麼樣子。他開心的時候我不知道,他傷心的時候我也不知道,我就想著有天可以跟他一起,回來看看,他會講給我聽。我知道的多一點兒,就會覺得離他更近一點,可是他——」她有點哽咽,眼睛裡有明亮的淚光,卻笑了一笑,「不過我真高興,還可以來看看。我本來以為他什麼都沒有留給我,可是現在我才知道——他留給了我很多……」她吸了吸鼻子,努力微笑,有一顆很大的淚從她臉上滑落下來,但她還是在笑,只是笑著流淚,她的眼睛像溫潤的水,帶著落寞的悽楚,但嘴角倔強地上揚,似乎是在努力微笑。

  「不用謝我。」他慢慢地斟滿酒,「本來我和振嶸約好,等我們都老了的時候,再把這個盒子挖出來看。」

  可是,已經等不到了。

  他的眼睛有薄薄的水汽,從小到大,他最理解什麼叫手足,什麼叫兄弟,他說:「這個盒子交給你,也是應該的。」

  她很沉默地將杯子裡的酒喝掉。也許是因為今天晚上觸動太多,也許是因為真的已經醉了,他出人意料地對她說了很多話,大半都是關於振嶸很小的時候的一些瑣事,兄弟倆在一起的回憶。他們讀同一所小學,同一所中學,只不過不同年級。她是獨生女,沒有兄弟姐妹,而他的描述並沒有條理,不過是一樁一件的小事,可是他記得很清楚。這是她第一次聽他說這麼多話,也是她第一次覺得他其實非常疼愛邵振嶸,他的內心應該是十分柔軟的,就像邵振嶸一樣,他們兄弟其實很像,不論是外表還是內在。

  一杯接一杯,總是在痛楚的回憶中一飲而盡。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醉意,窗外非常安靜,也許是下雨了,她也喝得差不多了,說話也不是特別清楚:「如果振嶸可以回來,我寧可和他分手,只要他可以活著……」

  總歸是傻吧,明明知道邵振嶸不會再回來了,就算她再怎麼傷心,他也不會再回來了。

  酒意突沉,她自己也管不住自己的語無倫次:「我知道你很討厭我,我也很討厭我自己。我配不上邵振嶸,配不上就是配不上,你當時說的話都是對的,如果我早點離開他就好了,如果我從來沒有遇上他就好了。不過,他一定還是會去災區的,因為他是個好人,他就是那麼傻,他就是一定會去救人的,因為他是醫生。可是如果我不遇見他,我也許就覺得自己沒有這麼討厭了……」

  他說:「你也不討厭,有時候傻頭傻腦,還跟振嶸挺像的。」

  「振嶸才不傻!」她喃喃地說,「他只是太好、太善良……」她想起那些紙條,想起他說過的每一句話,想起他做過的每一件事,想起她與他的每一分過往,命運如此吝嗇,不肯給予她更多的幸福。

  回憶是一種痛徹心扉的幸福。

  他的眼睛看著不知名的虛空:「在我心裡他一直是小孩子,總覺得他傻呢。」

  原來振嶸也覺得她傻,因為他也把她當成小孩子,所以才覺得她傻。很愛很愛一個人,才會覺得他傻吧,才會覺得他需要保護吧,才會覺得他需要自己的憐惜吧。

  她覺得酒氣上湧,到了眼裡,變成火辣辣的熱氣,就要湧出來。她搖著腦袋,似乎想努力清醒些,可是他的臉在眼前晃來晃去,看不清他到底是誰……她用很小很小的聲音說:「我可不可以抱一下你,只一會兒。」

  她很怕他拒絕,所以不等他回答,立刻就伸手抱住了他。

  他身上有她最熟悉的味道,也許是錯覺,可是如此親切。他背部的弧線,讓她覺得熨帖而安心,就像他不曾離去。她把臉埋在他背上,隔著衣衫,仿佛隔著千山萬水,而今生,已然殊途,再無法攜手歸去。

  過了很久很久,她一直都沒敢動,只怕輕輕一動,滿眶的眼淚就要落下來。

  她的手還軟軟地交握在他腰側,很細的手指,似乎也沒有什麼力量。她的呼吸有點重,有一點溫潤的濕意,透過了他的襯衣。

  他側過臉就可以看見她微閉的眼睛,睫毛仿佛濕漉漉,像是秋天早晨湖邊的灌木,有一層淡淡的霧靄。她的瞳仁應該是很深的琥珀色,有一種松脂般的奇異溫軟,像是沒有凝固,可是卻難以自拔,在瞬間就湮滅一切,有種近乎痛楚的恍惚。

  他知道自己喝高了,酒勁一陣陣往頭上沖,他努力地想要推開她,而她的呼吸裡還有梅子酒清甜的氣息。太近,看得清她睫毛微微的顫動,就像清晨的花瓣,還帶著溫潤的露水,有著一種羞赧的美麗。他也不明白自己在想些什麼,就像沒有任何思索的餘地,已經吻在她唇上,帶著猝不及防的錯愕,觸及不可思議的溫軟。

  她開始本能地反抗,含糊地拒絕,可是他更加用力地抱緊了她,就像從來未曾擁有過。她的唇溫軟,卻在呼吸間有著誘人的芳香,他沒有辦法停下來,就像是撲進火裡的蛾,任由火焰焚毀著翅膀,粉身碎骨,銼骨揚灰,卻沒有辦法停下來。

  有一種痛入骨髓的悲傷,就像久病的人,不甘心,可是再如何垂死掙扎,再如何撐了這麼久,不過是徒勞。他只知道自己渴望了許久,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心底就一直叫囂著這種焦躁。而她恰如一泓清泉,完美地傾瀉在他懷中,令他覺得沉溺,無法再有任何理智。明明是不能碰觸的禁忌,酒精的麻痹卻讓他在掙扎中淪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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