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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九


  ▼第二十一章

  那些紙條,七零八落,上面通常都寫著寥寥一兩句話,都是邵振嶸的筆跡。她一張一張地拿出來。

  從稚嫩到成熟,每一張都不一樣。

  第一張歪歪扭扭的字:「我想考100分。」

  第二張甚至還有拼音:「我想學會打lan球。」

  「曾老師,希望你早日jian kang,快點回到課堂上來,大家都很想念你。」

  「我想和大哥一樣,考雙百分,做三好學生。」

  「媽媽,謝謝你,謝謝你十年前把我生出來。爸爸、大哥、二哥,我愛你們,希望全家人永遠這樣在一起。」

  「秦川海,友誼萬歲!我們初中見!」

  「二哥,你打架的樣子真的很帥,不過我希望你永遠不要打架了。」

  「物理競賽沒有拿到名次,因為沒有盡最大的努力,我很羞愧。」

  「爸爸有白頭發了。」

  「何老師,那道題我真的做出來了。」

  ……

  紛亂的紙條,一張張的,記錄著曾經的點點滴滴。他一張張看著,她也一張張看著,那樣多,一句兩句,寫在各種各樣的紙條上,有作業簿上撕下來的,有白紙,有即時貼,有小卡片……

  「李明峰,我很佩服你,不是因為你考第一,而是因為你是最好的班長。」

  「各位學長,別在走廊抽煙了,不然我會爆發的!」

  「韓近,好人一生平安!加油!我們等你回來!」

  「媽媽,生日快樂!」

  「獎學金,我來了!」

  「以後再也不吃豆腐腦了!」

  「大哥,大嫂,永結同心!祝福你們!」

  「上夜班,上夜班,做手術,做手術!」

  「希望感冒快點好!」

  「今天很沮喪,親眼看到生命消逝,卻沒有辦法挽救。在自然的法則面前,人類太渺小了,太脆弱了。」

  「加油!邵振嶸,你一定行!」

  ……

  直到看到一張小小的便條,上面也只寫了一句話,卻出人意料竟然是她的字跡:「我不是小笨蛋,我要學會做飯!」

  她想起來,這張紙條是貼在自己冰箱上的,她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揭走了。後面一行字,寫得很小很小,因為地方不夠了,所以擠成一行。她看了一遍又一遍,他寫的是:「邵振嶸愛小笨蛋。」

  她都沒有哭,也沒有想起什麼,其實總歸是徒勞吧,她這樣一路拼命地尋來,他過往的二十餘年裡,她只占了那小小的一段時光。不甘心,不願意,可是又能如何,她沒有福氣,可以這一生都陪著他往前走。

  她抱著那鐵盒,像抱著過往最幸福的時光,像抱著她從未曾觸摸過的他的歲月,那些她還不認識他,那些她還不知道他的歲月,那些一起有過的日子,那些她並不知道的事情。

  穿越遙迢的時空,沒有人可以告訴她,怎麼能夠往回走,怎麼可以往回走。

  透過模糊的視線,也只可以看到這些冰冷的東西,找不到,找不回來,都是枉然,都是徒勞。

  雷宇崢站得遠,也看不出來她是不是在哭,只能看到她蹲在那裡,背影仿佛已經縮成一團,或許是可憐,總覺得她是在微微發抖。

  路燈將她的影子縮成小小的一團,她還是蹲在那裡。他突然想抽一支煙,可是手上都是泥。他走到池邊去洗手,四周太安靜,微涼的水觸到肌膚,有輕微的響聲,水從指端流過,像是觸到了什麼,其實什麼也沒有,水裡倒映了一點橋上的燈光,微微暈成漣漪。

  杜曉蘇不知道自己那天在池邊蹲了多久,直到天上有很亮的星星,東一顆,西一顆,冒出來。

  北方深秋的夜風吹在身上很冷,她抱著鐵盒,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,只想把自己蜷縮起來,才聽到雷宇崢說:「走吧。」

  她站起來,小腿有些發麻,一點點痹意順著腳腕往上爬,像有無數隻螞蟻在肌膚裡咬噬著。他在前面走,跟之前一樣並不回頭,也不管她跟得上跟不上,直到走到灰色高牆下,杜曉蘇看著無路可去的牆壁還有點發愣,他已經把外套脫下來。沒等她反應過來,他已經蹬上了樹杈,一隻手拎著外套,另一隻手在樹幹上輕輕一撐,非常利落就落在了牆頭上,然後轉身把外套擱到牆頭上,向她伸出一隻手。

  她只猶豫了一秒鐘,就嘗試著爬上了樹,但她不敢像他那樣在空中躍過,幸好他拉了她一把。饒是如此,她還是十分狼狽地手足並用,才能翻落在牆頭。好在牆頭上墊著他的外套,直到手肘貼到他的外套,觸及織物的微暖,才悟出他為什麼要把衣服擱在這裡。因為她穿著昨天那件半袖毛衣,而牆頭的水泥十分粗糙。其實他為人十分細心,並不是壞人。

  牆不高,可以看到校園內疏疏的路燈,還有牆外胡同裡白楊的枝葉,在橙黃的路燈下仿佛一灣靜靜的溪林。

  雷宇崢抬起頭來,天是澄靜的灰藍色,許多年前,他和邵振嶸坐在這裡,那時候兄弟兩個人說了些什麼,他已經忘記了。他一直以為,這輩子還有很多很多的時間和機會,可以跟邵振嶸回到這裡,再翻一次牆,再次縱聲大笑,放肆得如同十餘年前的青春。

  可是再沒有了。

  杜曉蘇十分小心地學著他的樣子坐下來,腳下是虛無的風,而抬起頭來,卻發現牆內的樹牆外的樹並不是一種,有些樹的葉子黃了,有些樹的葉子還是綠色的,枝枝葉葉,遠遠看去漸漸融入了夜色。天上有疏朗的星星,閉起眼,仿佛有一絲涼而軟的風從耳畔掠過。

  他拿了支煙,剛掏出打火機,忽然想起來問她:「你要不要?」

  不知道為什麼,她點了點頭。於是他就給了她一支煙,並且用打火機替她點燃。

  風漸漸息了,十指微涼,捧著那小小的火苗移到她的掌心,瞬時照亮他的臉,不過片刻,又重新湮滅在夜色中,只餘一點紅芒,仿佛一顆寒星。

  這是她第一次抽煙,不知為什麼沒有被嗆住,或許只是吸進嘴裡,再吐出來,不像他那樣,每一次呼吸都似乎是深深的歎息。

  但他幾乎從來不歎氣,和邵振嶸一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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