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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一


  ▼第二十二章

  終歸是救了自己一命,而且是振嶸的哥哥,經過這樣的生死劫難,恨意似乎已經被短暫地沖淡,餘下的只有悵然。振嶸走得那樣急,哪怕是絕症,自己也可以伺候他一陣子,可是連這樣的機會上天都吝嗇得不肯給,那麼現在也算是補償的機會。

  因為雷宇濤的那句囑託,她每天都待在醫院。其實也沒太多的事情,醫院有專業的護士,又請了護工,髒活累活都輪不到她,不髒不累的活也輪不到她,她唯一的用處好像就是靜靜地坐在那裡,讓雷宇崢從昏睡或者傷口的疼痛中醒來的時候,一眼可以看到她。

  大多數時候她不說話,雷宇崢也不說話,病房裡的空氣都顯得格外靜謐。護工替她削了個梨,她也就拿在手裡,慢慢地啃一口,過了好幾分鐘,再啃一口,吃得無聲無息。

  這時候他想說話,可是卻牽動了傷口,疼得滿頭大汗。她把梨擱下給護工幫忙,擰了熱毛巾來給他擦臉。這麼異常車禍,雖然撿回了一條命,但他廋了很多,連眉骨都露出來了。她的手無意思地停在他的眉端,直到他的手臂似乎動了一下,她才醒悟過來。看著他望著茶几上那半個梨,於是問:「想吃梨?」

  他現在可以吃流質食品,聽到他喉嚨裡哼了一聲,她就洗手去削了兩個梨,打成汁來喂給他。但只喝了一口,他又不喝了。她只好把杯子放回去,問:「晚上吃什麼呢?『

  換來換去的花樣也就是藥粥,虎骨粥,野山參片粥,熊膽粥,鴿子粥……那味道她聞著就覺得作嘔,也難怪他沒胃口。據說這是某國寶級中醫世家家傳的方子,藥材也是特意弄來的,聽說都挺貴重,對傷口癒合非常有好處。每天都熬好了送來,但就是難吃,她看著他吃粥跟吃藥似的。

  也不知是不是他傷口還在疼,過了半晌,連語氣都透著吃力,終於說了兩個字:「你煮。」

  難得她覺得臉紅:「你都知道……我不會做飯。」

  他額頭上又疼出了細汗,語速很慢,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:「白粥。水,大米,煮黏。」

  好吧,白粥就白粥。杜曉蘇去附近超市買了一斤大米,就在病房裡的廚房,煮了一鍋白粥。因為是天然氣,又老擔心開鍋粥溢出來,所以她一直守在廚房裡,等粥煮好了出來一看,雷宇崢已經又睡著了。

  她把粥碗放到一旁,坐在沙發裡。黃昏十分,窗簾拉著,又沒有開燈,病房裡光線晦暗。他的臉也顯得模糊而朦朧,摘掉氧氣罩後,他氣色十分難看,又瘦了一圈,幾乎讓她人不出來了。幸好這幾天慢慢調養,臉上才有了點血色。

  用專家組老教授的話說:「年輕,底子好,扛得住,樣一陣子就好了。」

  那天晚上的白粥雷宇崢沒吃到,他一直沒有醒。她怕粥涼了又不便重新加熱,就和護工兩人分著把粥吃掉了。等他醒過來聽說粥沒有了,眼睛中便露出非常失望的神色。杜曉蘇看他眼巴巴的樣子,跟小孩子聽說沒有糖了一樣,不由得「哧」的一笑。認識了這麼久,她大概還是第一次在他面前這樣笑出聲來,他被她笑得莫名其妙,過了好一會兒才問:「笑什麼?」

  「這麼大個人,還怕吃藥。」

  「不是。」他的聲音悶悶的。他頭上的繃帶還沒有拆,頭髮也因為手術的原因剃光了,連五官都瘦得輪廓分明,現在抿起嘴來,像個犯了嗔戒的小和尚。其實他已經是三十歲的人了,平常總見他凶巴巴的樣子,杜曉蘇卻覺得重傷初愈的這個時候,他卻像個小孩子,只會跟大人賭氣。

  等晚上的飯送來一看,是野山參粥,她高興地把粥碗往他面前一擱:「是參粥。」熊膽粥最難吃,上次她使出十八般武藝,哄了他半天也只吃了小半碗。參粥還算好的,他能勉強吃完。但參粥有股很怪的氣味,比參湯的味道沖多了,據說這才是正宗的野山參。看他跟吞藥似的,皺著眉一小口一小口往下嚥,她又覺得於心不忍:「還有點米,明天再煮點白粥給你,你偷偷吃好了。」

  大概是「偷偷」兩個字讓他不高興,他冷冷地說:「不用了。」

  都傷成這樣了,脾氣還這樣拗。本來杜曉蘇覺得他受傷後跟變了個人似的,容易相處許多,聽到這冷冰冰的三個字,才覺得他原來根本就沒變。他還是那個雷宇崢,居高臨下,頤指氣使。

  雷宇崢只住了一個多月,等到能下地走路就堅持要出院。專家組拿他沒辦法,杜曉蘇也拿他沒辦法,只好打電話給雷宇濤,雷宇濤的反應倒輕描淡寫:「在家養著也行,好好照顧他。」

  一句話把他又撂給了杜曉蘇。杜曉蘇也不好意思板起臉來,畢竟一個多月朝夕相處,看著他和剛出世的嬰兒似的無助柔弱,到能開口說話,到可以吃東西,到可以走路……說到底,這場車禍還是因為她的緣故。

  反正他的別墅夠大,請了護士每天輪班,就住在別墅二樓的客房裡。杜曉蘇住在護士對面的房間,每天的事情倒比在醫院還多。因為雷宇崢回家也是靜養,所以管家每天有事都來問她:園藝要如何處理?草坪要不要更換?車庫門究竟改不改?底下游泳池的通風扇有噪音,是約廠家上門檢修,還是乾脆全換新的品牌?……

  起初杜曉蘇根本就不管這些事:「問雷先生吧。」

  「杜小姐幫忙問問,雷先生睡著了,待會兒他醒了,我又要去物業開會。」

  漸漸地,杜曉蘇發現他這只是藉口,原因是雷宇崢現在脾氣格外不好,管家要是去問他,他一定會發火。杜曉蘇越來越覺得在那場車禍後,這個男人就變成了個小孩子,喜怒無常,脾氣執拗,還非常不好哄。可是看他有時候疼得滿頭大汗,又覺得心裡發軟,明明也只比邵振嶸大兩歲,振嶸不在了,他又因為自己的緣故傷成這樣子……這樣一想,總是覺得內疚。

  本來傷口復原得不錯,就是因為曾經有顱內出血,所以留下了頭疼的後遺症,醫生也沒有辦法,只開止痛劑。他其實非常能忍耐,基本不碰止痛藥。只有這種時候杜曉蘇才覺得他骨子裡仍舊是沒有變,那樣的疼痛,一聲說過常人都無法忍受,他卻有毅力忍著不用止痛劑。

  有天半夜大概是疼得厲害了,他起床想開門,其實床頭就有叫人鈴,但他沒有按。結果門沒打開人卻栽在了地上,幸好她睡得淺聽見了動靜,不放心跑過來看到了。他疼了一身汗也不讓她去叫護士,她只好架著他一步步挪回床上去。短短一點路,幾乎用了十幾分鐘,兩個人都出來了一身大汗。他疼得像個蝦米佝僂著,只躺在那裡一點點喘著氣,狼狽得像是頭受傷的獸。她擰了熱毛巾來替他擦汗,他忽然抓住她的手,拉著她的胳膊將自己圍住。他瘦到連肩胛骨都突出來,她忽然覺得很心酸,慢慢地抱緊了他。他的頭埋在她胸口,人似乎還在疼痛中痙攣,熱熱的呼吸一點點噴在她的領口,她像哄孩子一樣,慢慢拍著他的背心,他終於安靜下來,慢慢地睡著了。

  杜曉蘇怕他頭疼又發作,於是想等他睡得沉些再放手,結果她抱著他,就那樣也睡著了。第二天醒過來的時候不由得猛然一驚,幸好他還沒醒,本來睡著之前是她抱著他,最後卻成了他抱著她,她的脖子枕著他的胳膊,他的另一隻手還攬在她的腰間,而她整個人都縮在他懷裡。她醒過來後幾乎嚇出了一身冷汗,趁他還沒醒,輕手輕腳就回自己房間去了。幸好他也沒有覺察,起床後也再沒提過,大概根本就不知道她在房裡睡了一晚。

  雷宇崢一天天好起來,杜曉蘇才知道陪著一位病人也有這麼多事,他又挑剔,從吃的喝的到用的穿的,所有的牌子所有的質地,錯了哪一樣都不行。單婉婷有時候也過來,揀重要的公事來向他彙報,或者簽署重要的文件,見著杜曉蘇禮貌地打招呼,似乎一點也不奇怪她會在這裡。

  熟悉起來還真的像親人,有時候她都覺得發怔,因為雷宇崢瘦下來後更像振嶸。有時候她都怕叫錯名字,雖然通常說話的時候她都不叫他的名字,就是「喂」一聲,生氣的時候還叫他「雷先生」,因為他惹人生氣的時候太多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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