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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八


  太多太美好的東西,她說不下去,只能斷斷續續地訴說,然後更多的眼淚湧出來。她哭了一遍又一遍,手帕濕透了,他又把後座的紙巾盒拿過來給她。她抱著紙巾盒,喃喃地講述,那些過往,那些邵振嶸為她做的事,那些邵振嶸對她的好。說到一半她總是哽咽,其實不需要,不需要告訴別人,她自己知道就好,那是她的邵振嶸,獨一無二的邵振嶸。

  最後她哭得累了,抱著紙巾盒睡著了。

  雷宇崢不知道她住哪家酒店,她哭得精疲力竭,終於睡著了,而眼睫毛還是濕的,帶著溫潤的淚意。他想,自己總不能又把她弄回家去。可是如果把她叫醒,難保她不會再哭。他從來沒見過人有這麼多的眼淚,沒完沒了,她哭的聲音並不大,可是卻一直哭一直哭,哭到他覺得連自己車上的座椅都要被她的眼淚浸濕了。

  他在四環路上兜著圈子,夜深人靜,路上的車越來越少。也不知道該往哪裡去,或者怎麼辦,於是就一直朝前開,只有紅綠燈還寂寞地閃爍著。車內似乎安靜得可以聽到她的呼吸,每一次轉彎,他總可以聽到轉向燈「嗒嗒」地輕響,就像有人在那裡,嘀嘀嗒嗒地掉著眼淚。

  最後他把車停在緊急停車帶上,然後下車。

  幸好身上還有煙,於是背過身避著風點燃。

  這城市已經沉沉睡去,從高架橋上望下去,四周的樓宇唯有稀疏的一星兩星燈光。全世界的人都睡著了,連哭泣的那個人,都已經睡著了。

  他站在護欄前,指間明滅的紅星璀璨,仿佛讓人奇異地鎮定下來。身後有呼嘯的車聲,隱約似輕雷,卻遙遠得似另一個世界。

  不可觸摸,仿佛遙不可及。

  淩晨三點多杜曉蘇醒過來,才發現自己抱著紙巾盒靠在車窗上睡得頭頸發硬。而車閃著雙尾燈,停在空闊的高架橋上。

  她有點發怔。車門終於被打開,他帶進清冽的深秋寒風,與陌生的煙草氣息。

  他根本沒看她,只問:「你住哪個酒店?」

  其實出了機場她就去找那個小小的四合院了,根本就沒訂酒店,她小聲說:「隨便送我去一家就行了。」

  他終於看了她一眼:「那你的行李呢?」

  她木然地搖了搖頭,除了隨身的小包,她也沒帶行李來。

  沒過多久他們就下了輔路,走了一陣子,駛進一片公寓區,最後他把車停下,很簡單地說:「下車。」

  她抱著紙巾盒跟著他下了車,他在大廳外按了密碼,帶她進入公寓,直接搭電梯上樓。

  房子的大門似乎是指紋鎖,掃描很快,兩秒鐘就聽到「嗒」一響,鎖頭轉動,然後門就開了,玄關的燈也自動亮了。走進去看到客廳很寬敞,只是地毯上亂七八糟,扔了一堆雜誌。

  她覺得精疲力竭,只聽他說:「左手第二間是客房,裡面有浴室。」

  她抱著紙巾盒,像夢遊一樣踩在軟綿綿的地毯上。他消失了半分鐘,重新出現的時候拿著一堆東西,是新的毛巾和新的T恤:「湊合用一下吧。」

  她實在是很困了,道了謝就接過去。

  她進了浴室才想起來放下紙巾盒,草草洗了個澡,就躺到床上去。

  床很舒服,被褥輕暖,幾乎是一秒鐘後,她就睡著了。

  這一覺她睡得很沉很沉,若不是電話鈴聲,她大約不會被吵醒,她睡得迷迷糊糊,反應過來是電話。神志還不甚清醒,手指已經抓到聽筒:「喂……你好……」

  電話那頭明顯怔了一下,她突然反應過來,這不是自己家裡,這也不是自己的座機。有幾秒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,但猶豫只是一刹那的事,她當機立斷把電話掛掉了。

  令人奇怪的是鈴聲沒有再次響起,或者那人沒有試著再打來。

  她已經徹底地清醒過來,想起昨天的事情,不由得用力甩了一下頭,仿佛這樣可以令自己清醒一些。但總覺得不好意思,坐在床上發了一會兒怔,終於下床去洗漱,然後輕手輕腳出了房間。

  雷宇崢站在客廳窗前吸煙。

  落地窗本來是朝東,早晨光線明亮,他的整個人似被籠上一圈茸茸的金色光邊。聽到她出來,他也沒動,只是向身邊煙灰缸裡撣了撣煙灰。

  他不說話的時候氣質冷峻,杜曉蘇不知為什麼總有一點怕他,所以聲音小小的:「二哥。」聽她這樣稱呼,他也沒動彈,於是她說,「謝謝你,我這就回去了。」

  他把煙掐熄了,回過頭來,語氣有一種難得的溫和:「有些地方,如果你願意,我帶你去看看吧。」

  他們去了很多地方,他開著車,帶著她在迷宮一樣的城市中穿行。那些路上十分安靜,兩側高大的行道樹正在落葉,偶爾風過,無數葉子飛散下來,像一陣金色的疾雨,擦著車窗跌落下去。偶爾把車停下來,他下車,她也就跟著下車。

  他在前面走,步子不緊不慢,她跟在後面。這些地方都是非常陌生、毫不起眼的大院,走進去後才看見合抱粗的銀杏樹與槐樹,掩映著林蔭道又深又長,隔著小樹林隱約可見網球場,場裡有人在打球,笑聲朗朗。陳舊的蘇聯式小樓,獨門獨戶,牆上爬滿了爬山虎,葉子已經開始凋落,於是顯出細而密的枝藤脈絡,仿佛時光的痕跡。人工湖裡的荷葉早就敗了,有老人獨自坐在湖中亭裡拉手風琴,曲調哀傷悠長。留得殘荷聽雨聲,其實天氣晴好得不可思議,這城市的秋天永遠是這樣天高雲淡。

  雷宇崢並不向她解說什麼,她也只是默默看著,但她知道邵振嶸曾經生活在這裡,他曾經走過的地方,他曾經呼吸過的空氣,他曾經坐過的地方,他曾經在這裡度過很多年的時光。

  黃昏時分他把車停在路邊,看潮水般的學生從校門裡湧出來,他們走進去的時候,校園已經十分寧靜。白楊樹掩映著教學樓,灰綠色的琉璃瓦頂,迷宮似的長長走廊,仿佛寂落而疲倦的巨人。越往後走,越是幽靜,偶爾也遇見幾個中學生,在路上嬉鬧說笑,根本不會注意到他們。

  穿過樹林,沿著小徑到了荷花池畔。說是荷花池,裡面沒有一片荷葉,池邊卻長著一片蘆葦,這時節正是蘆葦飛絮,白頭蘆花襯著黃昏時分天際的一抹斜暉,瑟瑟正有秋意,仿佛一軸淡墨寫意。池畔草地上還有半截殘碑,字跡早就湮滅淺見,模糊不清。他在碑旁站了一會兒,似乎想起什麼,天色漸漸暗下來,最後他走到柳樹下,拿了根枯枝,蹲下去就開始掘土。

  杜曉蘇最開始不明白他在做什麼,只見那樹枝太細,使力也不稱手,才兩下就折了,他仍舊不說話,重新選了塊帶棱角的石頭,繼續挖。幸好前兩天剛下過雨,泥土還算鬆軟,她有點明白他在做什麼了,於是也揀了塊石頭,剛想蹲下去,卻被他無聲地擋開。她不作聲,站起來走遠了一點,就站在斷碑那裡,看著他。

  那天她不知道他挖了多久,後來天黑下來,她站的地方只能看到他的一點側臉,路燈的光從枝葉的縫隙間漏下來,他的臉也仿佛是模糊的。很遠的地方才有路燈,光線朦朧,他兩手都是泥,袖口上也沾了不少泥,但即使是做這樣的事情,亦是從容不迫,樣子一點也不狼狽。其實他做事認真的樣子非常像邵振嶸,可是又不像,因為記憶中邵振嶸永遠不曾這樣。

  最後把盒子取出來,盒子埋得很深,杜曉蘇看著他用手巾把上面的濕泥拭淨,然後放到她的面前。

  她不知道盒子裡是什麼,只是慢慢地蹲下去,掀開盒蓋的時候她的手都有點發抖。鐵盒似乎是巧克力的鐵盒,外面還依稀可以看清楚花紋商標,這麼多年盒蓋已經有點生銹,她掀了好久都打不開,還是他伸過手來,用力將盒蓋揭開了。

  裡面是滿滿一盒紙條,排列得整整齊齊,她只看到盒蓋裡面刻著三個字:邵振嶸。

  正是邵振嶸的字跡,他那時的字體,已經有了後來的流暢飛揚。可是或許時間已經隔得太久,或許當時的少年只是一時動了心思,才會拿了一柄小刀在這裡刻上自己的名字,所以筆劃若斷若續,仿佛虛無。

  她有點固執地蹲在那裡,一動不動,仿佛這三個字,已經吸去她全部的靈魂,只餘了一具空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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