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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七


  ▼第二十章

  但她沒有回家,請了假訂到機票,去往那陌生而熟悉的城市。

  上海不過是初秋,北國已經是深秋,路旁的樹紛紛落著葉子,人行道上行人匆匆,風衣被風吹得飄揚起來。的士司機拉著她,在每一個街口問她:「往南還是往北?」

  迷宮一樣的舊城區,她竟然尋到了記憶中的那條小巷。雖然只來過一次,可是看到那兩扇黑漆的院門,她就知道,是在這裡。

  付了車錢,拎著大包小包的禮物下車。

  敲門之前,她有點緊張,不知道在害怕什麼。結果保姆來開門,問她找誰,她還沒答話,就聽到趙媽媽的聲音在院子裡問:「是誰呀?」

  她輕輕叫了聲:「趙媽媽。」

  趙媽媽看到她,一把就拉住了她的手,眼淚幾乎都要掉下來:「孩子,你怎麼來了?」

  她只怕自己也要哭,拼命忍住,含笑說:「我來看看您。」

  「到屋子裡來,來。」趙媽媽拉著她的手不肯放,「你這孩子,來也不說一聲,我去接你,這地方可不好找。」

  「沒事,我還記得路。」

  因為振嶸帶她來過,所以她記得,牢牢記得,關於他的一切,她都會永遠牢牢記得。

  趙媽媽拉著她的手,看到她手指上的戒指,忍不住拭了拭眼角,卻還是勉強笑著端詳她:「怎麼又瘦了?今天你二哥正巧也回來了,趙媽媽真高興,你還能來看我。」

  她這才看到雷宇崢。北方深秋瓦藍瓦藍的天空下,他站在屋簷底,秋天澄靜的陽光映在他的發頂上,那光暈襯得他頭髮烏黑得幾乎發藍,或許因為穿了件深藍色的毛衣,顯得溫文儒雅,與他平常的冷峻大相徑庭。她想起振嶸來,更覺得難過。

  保姆給她倒了茶,趙媽媽把她當小孩子一般招待,不僅拿了果盤出來,還抓了一把巧克力給她:「吃啊,孩子。」

  她慢慢剝著巧克力的錫紙,放進嘴裡,又甜又苦,吃不出是什麼滋味。趙媽媽張羅著親自去買菜,對他們說:「你們今天都在這兒吃飯,我去買菜,你們坐一會兒。小崢,你陪曉蘇說說話。」

  絮絮的家常口氣,杜曉蘇只覺得感動,等趙媽媽一走,她又不知道能跟雷宇崢說什麼,只是默默捧著杯子喝茶。茉莉花茶,淡淡的一點香氣,縈繞在齒頰間,若有若無。屋子裡很安靜,難得能聽到鴿哨的聲音,朝南的大窗子裡可以看見院中兩棵棗樹,葉子已經差不多落盡了,枝頭綴滿了紅色的小棗,掩映一院秋色。時間仿佛靜止,只有簷下的陽光,暖暖地映在窗前,讓人想起光陰的腳步。她想著邵振嶸小時候的樣子,是不是也在北國這樣的秋天裡,無憂無慮地玩樂。

  「你來幹什麼?」他的聲音突然打破了她的遙想。她似乎被嚇了一跳,有點發怔地看了他好幾秒鐘,才知道回答:「我就來看看趙媽媽。」

  他沒再說什麼,終歸是不怎麼待見她吧,從一開始到現在。

  但趙媽媽回來後,他又變了副模樣,待她很有禮貌,似乎跟趙媽媽一樣沒拿她當外人,尤其是吃飯的時候。趙媽媽把燉的老母雞的一隻大腿夾給他,另一隻夾給了曉蘇:「你們兩個都多吃點,成天忙啊忙啊,飯也不好好吃。」

  他似乎想逗趙媽媽開心,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只雞腿啃完了,還問:「還有嗎?我可以一起收拾。」

  「貧得你!」趙媽媽親昵地拿筷頭輕輕戳了他一下,「這麼多年也不見你帶個姑娘回來給我瞧瞧,你真打算一輩子光棍呢?」

  雷宇崢說:「您怎麼跟我媽一樣,見著我就念叨呢?」

  趙媽媽笑了:「你也知道啊,快點找個好姑娘,讓我和你媽媽都放心。」

  雷宇崢笑著哄趙媽媽:「您別急了,回頭我找一特漂亮賢惠的,保管您滿意。」

  趙媽媽說:「你這話都說了幾年了,也沒見你有什麼真動靜,去年在這兒吃飯你就說了一次……」想起上次雷宇崢說這話的時候,正是邵振嶸帶曉蘇回來的那次,只見著曉蘇低頭用筷子撥著米,又忍不住歎了口氣。

  曉蘇知道她是想起了邵振嶸,心裡難過,她心中更難受,可是卻不能顯露出來,只作是歡歡喜喜,吃完這頓飯。

  趙媽媽聽說她是來出差,同事訂好了酒店,稍稍覺得放心:「讓你二哥送你回去。」

  送她出門的時候,趙媽媽仍舊一直握著她的手,最後,還輕輕地在她手上拍了拍:「振嶸不在了,你要自己照顧好自己。」

  隔著車窗,她一直笑著,跟趙媽媽揮手道別。趙媽媽站在院子門口,含笑看著她,如同看著自己的孩子。因為振嶸是她一手帶大的孩子,所以趙媽媽才將她也視如己出。

  直到車出了胡同口,趙媽媽的身影再看不到了,她才哭出聲來。

  她已經覺得自己再也哭不出來了,連眼淚都早已經流盡了,可是終究是忍不住。

  她根本就不敢回家去,更不敢見父母。因為父母一直希望她幸福,可是這世上她愛的那個人不在了,她怎麼可能還會有幸福?

  她哭得難以自抑,眼淚湧出眼眶,毫無阻礙地順著臉頰流下去。透過模糊的淚眼,路燈一盞一盞從眼前掠過,一顆顆都像流星。她生命裡最美好的過去,就像是流星,曾經那樣璀璨,曾經那樣美麗,她卻沒有了邵振嶸。

  她一步步找回來,可是那些曾經的快樂,已經再也不見了。

  再難再苦,只得她自己一個人。

 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,最後車子停下來,停在紅燈前,他遞了一塊手帕給她。

  她接過去,按在臉上,斷續地發出支離破碎的聲音:「今天是我生日……」

  她不知道身邊是誰,她只需要傾訴,哽咽著,固執地說下去:「我今天二十四歲。你相信嗎?他說過,今年我的生日,我們就結婚……去年的今天,我還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……」她把那些過去的美好,如同記憶裡的珍珠,一顆顆拾起來,卻沒有辦法重新串成一串。她講得顛三倒四,因為太美好,她都已經快記不得自己還曾有過那樣的幸福,和他在一起,每件事,每一天。他曾那樣愛過她,他曾那樣待過她,她曾經以為,那會是一輩子。

  可是她的一輩子,到了二十四歲之前,就止步不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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