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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九


  她的聲音很小,但很清楚。她說:「雷先生,這裡是七十萬,我知道不夠,可是這是我能籌到的全部資金。我有工作,我可以申請公積金和商業貸款,七十萬應該夠首付了。我是來請求您,把振嶸買下來的那套房子,賣給我。」

  她的語氣近乎卑微,可是她的眼睛閃動著難以言喻的狂熱,她緊緊地盯著他的臉,他的眼睛,仿佛注視著這世上唯一的希望。她說:「雷先生,這是我唯一的願望,希望您可以答應我。」

  雷宇崢用手指輕輕推開那些錢:「那套房子我不打算賣給你。」

  她不卑不亢地把另一疊文件放在他面前:「這是購房合同、房款發票。」

  他仍舊沒有任何表情:「合同還沒有在房產局備案,目前它仍舊是無效的。」他拿起那份購房合同看了看,突然從中間就撕掉了。杜曉蘇被他這一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呆了,眼睜睜看著他將合同撕了個粉碎,他輕描淡寫:「付款人是邵振嶸,你沒有資格拿到這套房子。」

  「我只是想買下這房子,所以我才帶著錢到這裡來。」她渾身發抖,「你憑什麼撕掉合同?」

  「我不打算賣給你。」他按下內線,呼喚秘書,「送杜小姐出去。」

  她沒哭也沒鬧,很順從地跟著單婉婷走了。

  雷宇崢本來以為這事已經過去,沒想到晚上下班的時候,他的車剛駛出來,她突然一下子從路旁沖出來,沖到了路中間,攔在了車頭前,把司機嚇得猛踩刹車。幸好車子的性能好,「嘎」一聲已經死死刹住,離她不過僅僅幾公分的距離。風卷著她的裙子貼在了車頭的進氣柵上,她的整個人單薄得像隨時會被風吹走,可她站在那裡,直直看著他。停車場的保安嚇了一跳,立刻朝這邊跑過來。隔著車窗,她只是很平靜地看著他,仿佛對自己剛才做的危險動作根本無所謂。

  雷宇崢敲了敲椅背,告訴司機:「開車。」

  保安把她拉開,車子駛出了停車場,從後視鏡裡還可以看到她在掙扎,似乎想要掙脫保安。

  他漠視著後視鏡中越來越小的模糊影子。

  他沒想到她真的跟瘋了一樣,每天都會準時守在那裡,不管他上班還是下班,她總有辦法跟著他。保安攔住了不讓進,她就在外面等,只要他的車一出來,她便如幽靈般緊緊相隨。他換了幾次車,她都有辦法第一時間認出,在交通繁忙的上下班高峰,她仍有辦法搭出租車緊盯著他的車,甩不了拋不掉。有好多次她一直跟到小區門口,幸好他住的公寓保安非常嚴格,她無論如何也混不進去。但有時他自己開車出來,一出來就能看到她站在小區外的路口。

  她以前是娛記,他想起來,而且如今她似乎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這上頭。她不哭也不鬧,也不騷擾他,就是遠遠跟著他的車。他上哪兒她就上哪兒,他回公寓,她就跟到公寓大門外;他回別墅,她就跟到別墅區大門外;他出去應酬吃飯,她就等在餐廳或者酒店的外面。

  她像一個安靜的瘋子,或者一個無藥可救的偏執狂,非常平靜、非常冷靜地跟隨著他,不管他走到哪裡,只是單純而沉默地跟隨著他。他無數次讓保安驅逐她,不讓她出現在自己的寫字樓附近。她不爭也不吵,任由那些人弄走她——她很順從地、也很安靜地任由他們擺佈,可是眼睛一直看著他。她的眼睛非常黑,瞳仁幾乎黑得大過眼白,她看著他,目光裡什麼都沒有,只有一種空洞的平靜,仿佛明知身患絕症的病人,沒有任何生機,只是那樣看著他。

  她像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瘋子,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,做自己想做的事情,不達目的,誓不罷休。他不把房子賣給她,她就天天跟著他,每時每刻跟著他,她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做這件事。

  雷宇崢覺得奇怪,這個女人越來越瘦,瘦得手腕纖細得像是隨時會被折斷,保安架住她的胳膊,毫不費力就可以把她弄到一邊去。可是不知道是什麼在支撐著她,仿佛一莖小草,竟然可以奮力頂起石頭,從縫隙裡長出來。

  單婉婷問過他兩次:「雷先生,要不要我通知法務部出面,發一封律師函,她這是騷擾。」

  雷宇崢瞥一眼後視鏡裡的人影,淡淡地答:「我看她能跟到什麼時候,半年?一年?」

  單婉婷也就不再提了。

  杜曉蘇比他們想像得要堅韌,她幾乎風雨無阻,上班之前,下班之後,總是可以出現在他們的視線中。逐漸地連雷宇崢的司機都習慣了,出車庫之前總要先看一眼後視鏡,只要杜曉蘇的身影一出現,立刻踩油門,加速離開。

  這天雷宇崢加班,下班的時候已經晚上八點鐘了,天早已經黑透了,又下著暴雨,四周漆黑一片,連路燈的光都只是朦朧的一團。雨下得太大,積水順著車道往底下流,仿佛一條河。車子從車庫裡駛上來,兩道大燈照出去全是銀亮的雨箭,斜飛著朝車子直直地撞過來。雨刷已經是最大擋,一波一波的水潑上來,被雨刷刮掉,緊接著又有更多的水潑上來,天上像是有一百條河,直直地傾瀉下來。

  司機因雨勢太大,所以速度很慢,習慣性地看了眼後視鏡,不由得「咦」了一聲,旋即知道失態,再不作聲。

  雷宇崢聞聲抬起頭來,也看了眼後視鏡。原來下這樣大的雨,杜曉蘇就站在車庫出口旁,因為那裡緊貼著大廈的牆根,有裙樓突出的大理石壁沿,可以稍有遮蔽。她沒有打傘,全身上下早已經濕透了,路燈勾勒出她單薄的身影,看上去倒像個紙人一般。只見她的身影在後視鏡中漸漸遠去,在茫茫雨幕中晃了幾下,最後終於倒下去,就倒在積水中,一動不動。

  司機從後視鏡中看著她倒下去,本能地踩下了刹車。

  雷宇崢問:「停車做什麼?」

  司機有點尷尬,連忙又啟動了車子。後視鏡裡只看到她倒在水裡,仍舊是一動不動。雨嘩嘩下著,更多的雨落在她身上,而車漸行漸遠,後視鏡裡的人影也越來越小,終於看不見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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