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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〇


  ▼第十三章

  杜曉蘇做了一個很長的夢,夢到邵振嶸,他回來了。可是她累得說不出話來,全身都疲乏到了極點,她沒辦法呼吸,她覺得嗆人,也許是水,讓人窒息。她連動一動嘴皮子都辦不到,太累了,仿佛連骨頭都碎了。她有那樣多的話要跟他說,她是那樣想他,所有人都說他死了,可是她不信,她永遠也不會信。她想他,一直想到心裡發疼,如果他知道,他會回來的。他讓她等,於是她一直等,乖乖地等,可是沒有等到他。

  現在他回來了,他終於——是回來了。

  她不哭,因為她有好些話要說給他聽。比如,她愛他,這一生,這一世,下一生,下一世,她仍舊會愛他;比如,她想他,她很乖,她有按時去看心理醫生,她有按時吃藥,她只是不能不夢見他。

  可是他的身影很模糊,就在那裡晃了一下,就要離開。她徒勞地伸出手去,想要抓住什麼,也許是衣角,她緊緊抓住了不放,有人又在掰她的手指,她惶恐極了,只是不肯放。她知道一放手他就走了,或者一放手,她就醒了,再也夢不到他。那是振嶸,那是她的邵振嶸,她死也不會再放開手,她寧可去死,也再不會放手。

  雷宇崢微皺著眉頭,看著緊緊攥著自己衣角的那幾根手指,非常瘦,瘦到手指跟竹節似的,卻似乎有一種蠻力,抓著他的衣角,死也不肯放。不管他怎麼樣用力,她攥得指甲都泛白了,就是不肯鬆開。

  他已經覺得自己將她送到醫院來是犯了個錯誤,還不如任由她昏迷在那裡被積水嗆死。他實在不應該管這樣的閒事。可是她攥著他的衣角,怎麼樣也不肯放。她的嘴唇白得泛青,雙頰卻是一種病態的潮紅。她發著高燒,吊瓶裡的藥水已經去了一半,仍舊沒有退燒。醫生來了好幾次,護士也來測過幾次體溫,每次都說39度6、39度4……

  這麼燒下去,不知道會不會把腦子燒壞,反正她也跟瘋了差不多。他想了很多辦法想把她的手掰開,但她攥得太緊了,手指又燙得嚇人,隔著衣服也似乎可以體驗到那駭人的體溫,他幾乎想把自己這衣角給剪掉,以便擺脫這討厭的女人。嘗試著想要把她的手指弄開,於是弓下身體,離得近些,終於聽清楚她在說什麼。

  她說的是:「振嶸……」

  原來她一直就是在叫振嶸的名字。

  她現在的樣子很醜,兩頰的顴骨都瘦得突起來,頭髮也沒有幹,貼在臉上,更顯得瘦。她的眼窩深陷下去,眼睫毛很長,可是是濕的,原來她一直在哭。枕頭上濕了一大塊。她哭起來的樣子更醜,五官都皺成一團,身子也蜷縮著,像只蝦米。她哭得沒有任何聲音,就是流眼淚,淚水毫無阻礙地順著長長的睫毛滑下去,落到枕頭上。

  其實當初她是很漂亮的,他記得她的大眼睛,非常漂亮,非常動人。那天晚上他在酒吧停車場撿到她,她當時伏在他的車前蓋上,醉態可掬,死活拉著後視鏡不撒手,認定這是出租車,認為他要跟自己搶出租車。他去拉她,她卻忽然揚起臉來,親吻他。

  那吻很甜,帶著些微的酒氣。那天他大約也是真喝高了,因為他竟然把她帶回去了。

  整個過程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,幾乎是一言不發,除了他的腕表不小心掛到她的頭髮,大約很疼,她輕輕「啊」了一聲。他於是把腕表摘下來,繼續親吻她。她沒什麼反應,身子一直很僵,反應也很生澀,非常出乎他的意料,因為她還是第一次。在他醒來之前,她就消失了。就像是穿著織金衣裳的仙度瑞拉,驚鴻一瞥,可是午夜鐘聲過後,便消失在時光的盡頭。

  可是他們終究是認出對方來,他認出她,她也認出了他,沒有水晶鞋,只有難堪。他不動聲色,看著她。這個女人,她究竟想幹什麼?

  她的反應沒出他的預料,她出爾反爾,她糾纏邵振嶸,她甚至振振有詞。

  可是振嶸如今不在了——想到這裡,他覺得心裡一陣難受。她還緊緊攥著他的衣角,眼角噙著很大一顆眼淚,發著高燒,她的囈語仍舊是振嶸。

  或許,她對振嶸還是有幾分真心。

  司機還在急診觀察室外的長椅上等著,可是他走不掉,她還緊緊抓著他的衣角,就像嬰兒抓著母親,就像溺水的人抓著最後一塊浮木。算了,看在振嶸的分上,看在振嶸一直對她不能割捨的分上,一想到振嶸,他就覺得心裡有個地方開始發軟,軟到隱隱生疼。

  那是他最親愛的弟弟,最親密的手足。

  她的燒漸漸退下去,護士拔針的時候她終於醒過來。看到熟悉的側影,熟悉的臉部輪廓,幾乎令她驚得叫起來,可是馬上就知道,那不是振嶸,那不是她的振嶸。

  她的手還緊緊抓著他的衣角,她忙不迭地放開,像做錯事的小孩。

  默默地鬆開手,他的絲質襯衣已經皺巴巴的了,不知道被她抓了多久。

  「謝謝。」她的聲音是啞的,嘴裡也是苦的,發燒後連舌頭都發麻,說話也不利索。

  他什麼也沒說,腳步也沒停,就像根本沒聽到,走掉了。

  她病了差不多一周,每天掛水,沒辦法再去跟著他。好不容易不發燒了,醫生又多開了兩天的吊瓶,鞏固治療。

  他送她入院時曾替她交了一千塊押金,這天她掛完最後一瓶藥水,就去宇天地產的樓下,等著還給他錢。

  到晚上六點多才看到他的車出來,她伸手想攔,保安已經看到她了。幾個人十分熟練地將她攔在一旁,逼著她眼睜睜看著他的座車揚長而去。

  她去他別墅路口前守了一個鐘頭,沒看到他的車出入,也許他回公寓了。在本市他就有好幾個住處,她曾經天天跟著他,所以知道。

  她應該把錢還給他,可是她仍舊沒辦法接近他,也沒機會跟他接觸。她沒辦法,只得把那一千元裝在信封裡,然後快遞到宇天地產去。

  她知道他不在乎那一千塊錢,可是那是她應該還的。她也知道那天他是看在振嶸的面子上,才會送她去醫院。她鼻子發酸,即使他不在了,仍舊是因為他的緣故。振嶸是她最大的福氣,可是她卻沒有那福氣,留住他。

  天與地那麼大,這世上,她只是沒有了邵振嶸。

  杜曉蘇沒有想到,那一千塊錢又被原封不動快遞回來。快遞的遞交人簽名非常秀氣,而且是個陌生的女性名字,叫「單婉婷」,估計是雷宇崢的秘書。

  杜曉蘇把快遞信封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,最後才拆開來。裡面不僅有那一千塊錢,還有一枚鑰匙。

  鑰匙放在印製精美的卡片裡,卡片上印著宇天地產的標誌,打開來裡面亦是一行印刷體:「一品名城歡迎業主入住」,後面則填著樓棟單元等等號碼。

  有一瞬間杜曉蘇什麼都沒有想,自從邵振嶸走後,她常常有這樣短暫性的思維空白,心理醫生說是由於她有逃避現實的心理,所以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。

  可是孜孜不倦,一直等了這麼久,終於拿到這鑰匙,她仍舊有種不真實的感覺。就像常常夢到振嶸,可是醒過來才知道是做夢。

  下班後她沒有打的,搭了地鐵到一品名城去。小區已經陸續有業主入住,夏季的黃昏,光線朦朧。小區裡新種了樹木和草坪,噴灌系統在「噗噗」地噴散著水珠。有幾滴濺到她的腳背上,微微一點涼意。

  樓道裡的聲控燈已經亮了,她一路走上去,燈一路亮起來。其實天色還早,可以看見遠處高樓縫隙裡的一點深紫色的晚霞。她找著那扇門,摸出鑰匙來打開,屋子裡光線還算明亮,因為沒有做隔斷,朝南面的陽臺和飄窗裡都有光透進來。

  她走到空蕩蕩的屋子中央,想到看房子的時候,想到從前和邵振嶸無數次紙上談兵,說到裝修的事。

  客廳裡最大的那面牆,她用手摸了摸,水泥刮得很平,她想起來,振嶸給她出的主意,他們曾經打算在這面牆上自己動手繪上牆花。連樣子都找好了,她專門在圖書館裡泡了好幾天,最後選中一尊宋代瓷瓶上的折枝牡丹,花樣很複雜,畫起來一定很難,但當時不覺得,喜滋滋拿回去給邵振嶸看。

  屋子裡空蕩蕩的,她在那堵牆前站了一會兒,四周都十分安靜,對面人家開了一盞燈,隱隱約約有電視的聲音,而這裡就只有她一個人。

  她蹲在那堵牆前面,額頭抵著冰冷的水泥牆面,她只覺得有些冷,可是也沒有哭。

  最後,慢慢地,小聲地說:「邵振嶸,我拿到鑰匙了。」

  這是他們的家,她要按原來設想的樣子裝修,搬進來一定要換上抽紗窗簾,然後看著日光一點點曬到地板上,映出那細紗上小小的花紋。她會在書房裡刷淨白的牆面,然後放上書架,等改成嬰兒室的時候,可以換成顏色柔和一點的牆紙……

  她和邵振嶸的家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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